當愛蜜莉雅走到昴的客房附近時,房門恰好從裡面打開了。
蕾姆端著一隻盛有溫水與毛巾的木盆,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她回身關門時動作極輕,仿佛生怕門軸發出的聲音驚擾了屋內的人。
直到確認門扉嚴絲合縫地關好,她才低低地呼出一口氣。
平日裡總是被仔細梳理整齊的藍色短髮,此刻稍顯凌亂,眼睛周圍也泛著明顯的紅。
應該不只是徹夜未眠。
她大概在房間裡哭過。
只是,那張尚未完全褪去淚痕的臉上並沒有悲傷。
恰恰相反,蕾姆的神情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長久以來壓在心口的重擔。
輕鬆、喜悅,還有一點仍不知該如何安放的羞澀。
「蕾姆。」
愛蜜莉雅輕聲叫住了她。
「——!」
蕾姆猛然抬起頭。
看到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銀髮少女,她的眼睛明顯睜大了一瞬。
緊接著,某種近似於秘密被當場撞破的慌亂浮現在臉上。
她下意識側過身體,擋在昴的房門前。
可是下一秒,蕾姆似乎意識到這個動作反而更加可疑,於是連忙向旁邊退開,匆匆低下頭。
「愛、愛蜜莉雅大人!」
木盆里的水隨著她倉促的動作晃蕩起來,險些灑在地毯上。
「非常抱歉,蕾姆沒有注意到您的到來。」
「沒關係,不用這麼緊張。」
愛蜜莉雅微笑著朝她走去。
視線掠過蕾姆微紅的眼眶時,她什麼也沒有追問。
因為無論那些眼淚究竟是出於歉疚、感激還是其他更加柔軟的感情,至少,它們都是屬於蕾姆自己的東西。
「早上好,蕾姆。」
「是,早上好,愛蜜莉雅大人。」
蕾姆重新站直身體。
她努力恢復平時那副一絲不苟的女僕姿態,但臉頰上殘留的薄紅,以及那雙比平時更加明亮的藍色眼眸,還是出賣了她。
「昴已經醒了嗎?」
愛蜜莉雅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哪裡還很痛?」
「昴君已經醒了。」
一提到昴,蕾姆緊繃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
那變化十分細微。
可是就在剛才,拉姆才特意與愛蜜莉雅談過這件事。
因此,蕾姆語氣中那份過去絕不會出現的溫柔,此刻便顯得格外清晰。
「雖然還需要好好休養,但碧翠絲大人的治療非常完美,傷口已經沒有大礙了。
「昴君的精神也很好,剛醒來不久便說了許多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話。」
「嗯,那確實是昴。」
愛蜜莉雅放心地笑了。
「他要是安安靜靜躺著,我反而會擔心是不是還有哪裡沒有治好呢。」
「蕾姆也是這麼認為的。」
蕾姆輕輕點頭。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很淺的笑意。
「昴君還說,既然已經從森林活著回來,就要把這次的功績寫成一篇足以流傳後世的英雄詩。標題暫定為《孤高的菜月昴與兩名拖後腿女僕的魔獸討伐記》。」
蕾姆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蕾姆姑且不論,把姐姐大人也納入到拖後腿之中的話是絕對不可以的,所以蕾姆把毛巾蓋在了昴君的臉上。」
「誒,這樣做沒問題嗎?」
「只蓋了很短的時間,昴君的身體非常健康,因此叫聲也很有精神。」
愛蜜莉雅想像了一下這個場景,啞然失笑。
「那是悲鳴吧?」
「蕾姆認為,那是勇者戰勝苦難以後發出的勝利吶喊。」
蕾姆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反而讓愛蜜莉雅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好了。」
「愛蜜莉雅大人?」
「沒什麼。只是覺得,蕾姆和昴的關係變好了呢。」
「……」
蕾姆微微一怔。
她低下頭,望著木盆中輕輕晃動的水面。
倒映其中的面容被漣漪切碎,也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是。」
沉默片刻後,蕾姆輕聲承認了。
「之前的蕾姆,對昴君抱有非常深的誤解。」
她握緊木盆兩側。
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蕾姆只看見了昴君身上令自己感到不安的部分。沒有試著理解他,也不願意相信他,甚至擅自認定他一定心懷惡意。」
那並不是簡單的誤會,也許在更糟糕的可能中,那份戒備曾經走向無法挽回的結局。
看著眼前低頭懺悔的少女,愛蜜莉雅並沒有感到責怪,只覺得心口隱隱發酸。
「可是昴君卻救了蕾姆。」
蕾姆繼續說道。
她抬起頭。
那雙還帶著淚痕的藍色眼眸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亮。
「昴君明明沒有強大的魔法,也沒有足以壓倒魔獸的力量。明明自己同樣會害怕,也會受傷,甚至會因為疼痛而哭喊……可他從來沒有逃走。」
森林裡最後發生的事情,再次浮現在蕾姆腦海中。
從鬼化中恢復過來、但已經沒有再戰之力的自己。
試圖將她帶走的姐姐。
還有那個渾身是傷,明明連站穩都很困難,卻還是擋在獸群前方的少年。
——快走。
——這裡交給我。
那道背影,絕不能用強大來形容。
甚至可以說,搖搖欲墜得令人不忍直視。
可正因如此,那份選擇才顯得耀眼。
蕾姆的嘴唇輕輕顫抖,聲音里染上了一點難以壓抑的哽咽。
「昴君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她的語氣並不高亢,卻有著近乎信仰般的堅定。
「是蕾姆的英雄。」
蕾姆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愛蜜莉雅安靜地看著她。
那一刻,她已經不再需要拉姆的提醒。
只要看著蕾姆提到昴時的眼睛,任何人都能明白這份感情意味著什麼。
她是真的喜歡上了昴。
意識到這一點後,愛蜜莉雅的胸口微微收緊。
她突然有一點在意,剛才蕾姆與昴在房間裡說了什麼。
在自己尚未抵達這裡以前,兩個人之間是否已經出現了某種特別的聯繫?
愛蜜莉雅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動搖。
「是嗎?」愛蜜莉雅的笑容稍微柔和下來。「昴能得到蕾姆這麼高的評價,真是太好了。」
「愛蜜莉雅大人……」
「想到之前,我還很擔心蕾姆會一直討厭昴。」
「不會!」
蕾姆立刻搖頭。
那近乎條件反射的否定,讓幾縷藍發在臉頰旁輕輕晃動。
「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之前是蕾姆不了解昴君,才會被恐懼與偏見蒙蔽。可是現在,蕾姆已經親眼看見了昴君真正的模樣。」
她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胸口。
「所以,蕾姆絕對不會再懷疑他。」
蕾姆說得十分堅定。
緊接著,她卻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熱烈話語驚醒,忽然抿住嘴唇。
走廊中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蕾姆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究竟是在誰面前,以怎樣的神情稱讚昴。
一絲慌亂重新浮現在眼底。
她將木盆放到一旁的窗台上,空出雙手。
然後,她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
再次抬起頭時,蕾姆眼裡的羞澀與喜悅都被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悲壯的決意。
「那個,愛蜜莉雅大人。」
她站直身體。
雙手貼在女僕裙兩側,指尖卻在細微地顫抖。
「嗯?」
愛蜜莉雅已經大概猜到她準備說什麼了。
可是,當蕾姆真正開口的時候,那句話帶來的重量,依舊超出了她的預料。
「蕾姆一定——」
蕾姆的聲音停頓了一瞬。
像是要親手割捨某種剛剛發芽,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確認的珍貴之物,她閉了閉眼睛。
再次睜開時,眼中已經沒有迷茫。
「絕對不會成為愛蜜莉雅大人和昴君之間的阻礙。」
她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話音落下後,蕾姆向愛蜜莉雅深深地彎下腰。
不是女僕平時問候主人的禮節,而是一個近乎請罪的姿勢。
她的後背繃得筆直。
垂在身側的雙手則用力攥成拳頭,連指節都失去了血色。
愛蜜莉雅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並非生氣。
而是在蕾姆低頭的瞬間,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少女究竟以怎樣的心情說出了這句話。
蕾姆不是在試探,也不是想以退為進,從她這裡得到一句許可。
她是真的準備將自己的感情封閉起來。
因為昴喜歡愛蜜莉雅。
因為愛蜜莉雅是她的主人和恩人。
所以,無論自己的心意有多麼強烈,她都打算把它判定為「不合禮數」,然後一個人承受放棄的痛苦。
那份覺悟太認真了。
認真到讓愛蜜莉雅無法若無其事地接受。
「雖然蕾姆欠了昴君許許多多的恩情。」
蕾姆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繼續說道:
「可是,蕾姆同樣欠了愛蜜莉雅大人無法償還的恩情。」
「您是羅茲瓦爾大人選擇效忠的王選候補,是蕾姆侍奉的主人,也是從未因為蕾姆和姐姐是鬼族而疏遠我們的恩人。」
「所以蕾姆絕不會做出背叛您的事情。」
她的聲音愈發緊繃。
「無論蕾姆對昴君抱有什麼樣的心情,都不會越過應有的界限。」
「蕾姆不會妨礙兩位,也不會做出任何讓愛蜜莉雅大人困擾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