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蕾姆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先前的堅定像是出現一道裂縫，某種根深蒂固的自卑從中滲出。
「像蕾姆這樣的人，原本就配不上昴君。」
「昴君那麼溫柔、勇敢，他值得更好的人。」
「愛蜜莉雅大人和昴君，才是最相襯的一對。」
「只要能夠遠遠看著昴君獲得幸福，蕾姆就已經——」
「蕾姆。」
愛蜜莉雅打斷了她。
蕾姆肩膀一顫。
她仍舊沒有抬頭，仿佛正在等待主人的裁決。
愛蜜莉雅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停在蕾姆面前。
緊接著，愛蜜莉雅伸出雙手，握住了蕾姆攥緊的拳頭。
「……愛蜜莉雅大人？」
蕾姆錯愕地抬起臉。
愛蜜莉雅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
蕾姆掌心已經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月牙形指痕，足以看出她方才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愛蜜莉雅用指腹輕輕撫過那些痕跡，眉頭微微皺起。
「不要把自己弄疼呀。」
「可是，蕾姆剛才說了非常失禮的——」
「我不是在說那個。」
愛蜜莉雅抬起頭。
她的神情並不嚴厲，卻有一種讓蕾姆無法繼續逃避的認真。
「蕾姆，先把頭抬起來。」
「……」
「我不希望你用那種好像做錯了什麼的姿勢和我說話。」
蕾姆猶豫了片刻，終於慢慢挺直身體。
只是，她依舊不敢與愛蜜莉雅對視。
「你剛才說，不會成為我和昴之間的阻礙。」
愛蜜莉雅輕聲重複了一遍。
蕾姆的睫毛顫動起來。
「是。」
「聽到你這樣說的時候，我確實有一點安心。」
蕾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愛蜜莉雅察覺到她的變化，立刻握緊了她的手。
「可是，那不是因為我希望蕾姆放棄。」
「……誒？」
「我是因為知道蕾姆很重視我，也不會故意傷害我，所以覺得安心。」
愛蜜莉雅斟酌著自己的語言。
她不想用冠冕堂皇的話掩蓋自己的真實感受。
蕾姆的存在確實讓她產生了一絲危機感。
意識到另一個優秀而可愛的女孩也喜歡昴時，她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毫無波瀾。
可是，那份不安不應該成為傷害蕾姆的理由。
更不應該讓蕾姆認為，自己的感情是一種罪過。
「說實話，我大概沒有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從容。」
愛蜜莉雅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
「聽見蕾姆說昴是你的英雄，看見你提起他時露出那樣的表情，我的胸口也稍微有一點怪怪的。」
「愛蜜莉雅大人……」
「可能這就是嫉妒吧，雖然只有一點點。」
愛蜜莉雅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段很小的距離。
隨即，她又覺得這樣似乎太過逞強，於是將距離稍微拉大了一些。
「好吧，也許不止這麼一點。」
蕾姆怔怔地看著她。
「但是，蕾姆。」
愛蜜莉雅放下手，重新握住她。
「我不會因為這種心情，就要求你不許喜歡昴。」
「為什麼……」
蕾姆終於忍不住問道。
「愛蜜莉雅大人明明也……」
「因為喜歡一個人，不是接受命令以後才會產生，也不會因為覺得不合禮數就立刻消失。」
愛蜜莉雅輕聲說道：
「如果真的能夠那麼簡單地控制，蕾姆剛才就不會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了。」
「……」
「所以，不要把那份感情說成冒犯，也不要說自己配不上昴。」
愛蜜莉雅的目光落在蕾姆臉上。
她想起昴在無數次絕境中跌倒，又一次次掙扎著重新站起的模樣。
也想起眼前這個少女，曾經怎樣全心全意地相信著他。
「如果蕾姆真的喜歡昴，我覺得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昴確實不夠穩重，偶爾會做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情，也總是在奇怪的地方逞強。」
「可是他很溫柔，即使自己沒有那麼強的力量，卻依然會為了別人站出來。」
愛蜜莉雅輕輕笑了。
「這樣的昴，會被蕾姆喜歡，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蕾姆的眼眶再一次紅了。
「可是愛蜜莉雅大人……」
「而且，蕾姆也沒有哪裡比別人差。」
愛蜜莉雅不給她貶低自己的機會，繼續說道：
「蕾姆認真、溫柔，做飯很好吃，工作也非常可靠。」
「雖然有時會一個人鑽牛角尖，還總是把自己看得太低，但這也不代表蕾姆就低人一等。」
「請不要再說『像我這樣的人』了。」
「至少在我心裡，蕾姆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
蕾姆咬住下唇。
好不容易忍住的淚水，終於還是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蕾姆……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屬於少女的脆弱。
「蕾姆不想傷害愛蜜莉雅大人，也沒有資格奢求昴君的感情，可是，只要想起昴君，蕾姆的心裡就……」
「嗯。」
愛蜜莉雅沒有逼她說完。
「暫時不知道該怎麼做，也沒有關係。」
「可以嗎？」
「當然可以，感情又不是必須決定勝負的王選。」
愛蜜莉雅露出略顯俏皮的笑容。
「至少，我不會命令蕾姆放棄，至於昴最後會怎樣選擇，那應該由昴自己來決定。」
說到這裡，她稍稍停頓了一下。
「不過，我也不會把昴讓給你哦。」
「——誒？」
蕾姆睜大眼睛。
愛蜜莉雅說出那句話後，自己的臉頰也迅速熱了起來。
她下意識想要別開視線，可最終還是堅持與蕾姆對視。
「因為，我也很中意昴。」
她有些害羞，卻沒有退縮。
「所以，我會努力讓自己一直是昴心中最重要的人。」
「愛蜜莉雅大人……」
「這不是主人的命令，也不是讓蕾姆退讓的意思。」
愛蜜莉雅握著她的手，露出坦率的笑容。
「只是我不會輸而已。」
走廊安靜了片刻。
然後，蕾姆像是終於理解了她話里的意思，淚水尚未擦乾的臉上，慢慢綻放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愛蜜莉雅大人，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拉姆剛才也這樣說。」
「姐姐大人說了什麼？」
「她說我變得厚臉皮了。」
愛蜜莉雅鼓起臉頰，顯然依舊對這個評價耿耿於懷。
蕾姆愣了一下，隨即掩住嘴唇，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蕾姆認為，那應該叫自信。」
「對吧？果然還是蕾姆會說話。」
「不過，姐姐大人大概沒有惡意。」
「她每次說很過分的話以後，你都會這麼替她解釋呢。」
「因為姐姐大人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蕾姆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一點我就暫且保留意見吧。」
愛蜜莉雅微笑著鬆開她的手，抬起衣袖，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總之，不要再為了這件事向我道歉了。」
「是。」
蕾姆輕輕點頭。
「還有，也不要勉強自己做出『絕對不會成為阻礙』這種決定。」
愛蜜莉雅凝視著她。
「蕾姆只要繼續做蕾姆就好了。」
蕾姆沉默了一會兒。
她似乎還無法徹底放下身份帶來的顧慮，卻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試圖將自己的心意判為罪過。
「蕾姆明白了。」
她重新向愛蜜莉雅行禮。
這次不再是請罪，而是端正而平和的女僕禮節。
「感謝您的寬容，愛蜜莉雅大人。」
「不是寬容哦。」
愛蜜莉雅糾正她。
「只是因為蕾姆本來就沒有做錯什麼。」
「是。」
蕾姆再次回答。
她走向窗台，重新端起木盆。在經過愛蜜莉雅身邊時，腳步卻略微停頓了一下。
「昴君正在等您。」
「等我？」
「剛才在室內和昴君說話的時候，蕾姆發現他已經偷偷往門口看了很多次。」
蕾姆眼中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蕾姆認為，昴君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一定很希望醒來以後最先看到愛蜜莉雅大人。」
愛蜜莉雅心中那點尚未完全消失的酸澀，被這句話輕輕撫平。
「這樣啊。」
她看向緊閉的房門，嘴角忍不住揚起。
「謝謝你告訴我，蕾姆。」
「這是蕾姆應當做的。」
蕾姆向她點頭告別，端著木盆沿走廊離去。
愛蜜莉雅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藍色背影逐漸遠去。
說起來，自己並非毫無波動。
無論是蕾姆提起昴時閃閃發亮的眼睛，還是兩人在房間中單獨相處過這件事，都讓愛蜜莉雅感受到了一點過去不曾體會過的不安。
可是，蕾姆並不是敵人。
那份戀慕也不是對她的背叛。
正因如此，她才更應該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情，而不是用主人的身份，要求蕾姆替自己消除不安。
「我也會努力的。」
愛蜜莉雅小聲說道。
她整理了一下頭髮與衣領，又把雙手貼上微熱的臉頰，輕輕拍了兩下。
等到心跳稍微恢復平穩，愛蜜莉雅才來到昴的房門前，抬手敲響門扉。
咚、咚。
「昴，是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笑意。
「——愛蜜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