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是我,愛蜜莉雅。」
門外傳來聲音的瞬間,菜月昴整個人彈了起來。
準確地說,他本來是打算整個人彈起來的。
然而,才剛剛用雙手撐住床鋪,胸口和腰側便同時傳來抗議。
尚未完全癒合的肌肉驟然繃緊,疼得昴倒吸一口涼氣,又以一種滑稽的姿勢跌回了枕頭。
「痛痛痛痛……不對,現在不是喊疼的時候!」
他連忙把滑落到腰間的被子拉回胸口,接著抓了抓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趕緊用手把衣領整理平整。
房間裡的水杯擺得是不是太隨便了?
窗簾是不是沒有完全拉開?
枕頭上該不會還留著自己的口水吧?
明明這些事情沒有一件需要他負責,昴卻像即將面對人生中最重要的面試一樣,手忙腳亂地將一切收拾得像模像樣。
最後,他挺直脊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被子上,擺出了一副怎麼看都過於刻意的端正姿態。
「請進!」
「打擾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
穿戴整齊的愛蜜莉雅走進房間。
純白與淡紫相間的衣裙襯托著銀色長髮,紫紺色的眼眸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澄澈明亮。
經過一夜休息,她蒼白的臉頰已經恢復了血色,腳步也十分平穩,至少從外表看來,已經找不到前一天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了。
昴愣愣地看著她。
確認愛蜜莉雅平安無事時,他明明已經松過一口氣。
可如今親眼看見她站在陽光下,聽見她正常說話,胸口那份後知後覺的安心感還是迅速膨脹起來。
「怎、怎麼了?」
愛蜜莉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有。」
「誒?」
「有一種名為『天使的光輝』的東西,閃得我睜不開眼。請問愛蜜莉雅碳今天是偷偷去天界續費了嗎?」
「……看來精神是真的很好。」
愛蜜莉雅無奈地笑了。
她沒有站在門邊客套,也沒有隔著太遠的距離說話,而是自然地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床鋪隨之微微下陷。
屬於少女的淡淡香氣靠近,昴剛才好不容易擺出的端正姿勢,頓時變得更加僵硬。背脊挺得像一根木棍,眼睛也完全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
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稍稍轉頭,就能看清愛蜜莉雅纖長的睫毛。
「今天感覺怎麼樣?」
愛蜜莉雅沒有察覺到他腦海里的混亂,擔憂地打量著他的臉色。
「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胸口的傷呢?聽說你在森林裡又受了很多傷,有沒有頭暈或者呼吸不順?」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昴用力拍了一下胸口。
下一刻,他的臉驟然扭曲。
「咳唔——!」
「昴!」
愛蜜莉雅連忙扶住他的肩膀。
「不是說沒事嗎?為什麼要突然拍自己!」
「這、這是展示健康狀況時必不可少的傳統環節……」
「哪裡的傳統會要求傷員拍打自己的傷口啦!」
愛蜜莉雅皺起眉頭,伸手拉開一點他的領口,仔細查看包紮情況。
少女柔軟的指尖無意間擦過皮膚。
昴的呼吸當即停住,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那個,愛蜜莉雅碳。」
「不要亂動。」
「遵命!」
昴立刻不動了。
愛蜜莉雅檢查片刻,確認繃帶沒有滲血,才鬆開手坐直身體。她那份認真而毫無雜念的態度,反倒讓心懷雜念的昴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為了掩飾窘迫,他趕緊搶過話頭。
「比起我,愛蜜莉雅碳才應該多關心一下自己吧!」
「我?」
「你可是比我傷得重多了!被咬的次數更多,重疊的詛咒也更多,昏迷的時間還比我長,現在怎麼看都不該是你坐在這裡關心我的情況,而是我拿著一整套檢查表,對愛蜜莉雅碳進行從頭到腳的全面健康問詢!」
「從頭到腳?」
「請不要誤會,這裡指的是非常正經、非常健康的醫學檢查!絕對不是滿足個人慾望的那一種!」
愛蜜莉雅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沒問題,她從床邊站起身,當著昴的面伸展雙臂,又輕輕轉動腰身。
銀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後劃出柔和的弧線,裙擺也如花瓣般微微散開。
隨後,她原地踮了踮腳,還頗為認真地蹦了一下。
「你看。」
「看、看見了。」
昴下意識移開視線,幾秒後又覺得不對,重新將目光移了回來。
「完全沒問題吧?」
「等一下,不要因為能蹦一下就宣布完全康復。就算是醫院裡打著石膏的傷員,說不定也能靠另一條腿單腳蹦!」
「碧翠絲醬已經替我檢查過了,傷口癒合得很好,魔力的流動也恢復正常了。」
愛蜜莉雅舉起手臂,稍稍握緊拳頭,似乎在展示自己並不存在的肌肉。
「我從小身體就很好,所以恢復得也很快,休息到現在已經足夠了,等一下我就準備開始工作。」
「工作?」
「嗯,王選候補應該處理的工作。」
愛蜜莉雅重新坐到床邊。
「這段時間積下來的領地報告、王都送來的文書,還有孩子們被魔獸襲擊的後續問題,都需要確認。」
「不能因為受了一點傷,就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別人。」
昴眨了眨眼。
她的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說明接下來的日程,可其中那份理所當然的責任感,卻和昴最初認識的愛蜜莉雅有些不同。
過去的她同樣認真,也同樣善良。
但那時的愛蜜莉雅在談及王選時,總會顯得過分拘謹。
像是必須首先得到所有人的認可,才敢向前邁出一步。
現在,她卻已經在思考自己應該承擔什麼。
這份變化讓昴感到欣慰,同時也有一點難以言說的驚訝。
「愛蜜莉雅碳。」
「怎麼了?」
「我忽然覺得,你超級有王的氣勢。」
「是、是嗎?」
愛蜜莉雅的表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嗯!雖然剛才在床邊蹦來蹦去的畫面和王者威嚴稍微有一點不兼容,但只要剪掉那一段,就是完美的王選宣傳影像!」
「才沒有什麼影像啦。」
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昴的額頭。
「而且,不要想著用誇獎轉移話題。你才是應該好好休息的那個人,今天絕對不可以下床亂跑。」
「誒——」
「『誒』也不行。」
「可是愛蜜莉雅碳都要開始工作了,我一個人躺在床上,不就像個完全沒用的廢人了嗎?」
「傷員的工作就是休息。」
愛蜜莉雅加重語氣。
「如果昴擅自跑出去,害得傷口再次裂開,我會生氣的哦。」
「是!」
昴立刻躺得比剛才更加筆直。
愛蜜莉雅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這就是王的威嚴嗎……不,為什麼我好像已經被完全馴服了?」
「因為昴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
「這麼說好像也無法反駁。」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房間裡原本因為傷勢與昏迷殘留的凝重氣氛,也在這段毫無營養的對話中漸漸消散。
片刻後,愛蜜莉雅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說起來。」
「嗯?」
「我剛才在外面看見蕾姆了。」
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愛蜜莉雅卻悄悄挺直了腰,擺出一副真的只是隨口一問的樣子。
她把垂到胸前的一縷銀髮繞在指尖,視線也移向了窗外。
「她是從昴的房間裡出來的,你們說了什麼呀?」
可她轉動髮絲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一點,那雙紫紺色的眼眸雖然望著窗外,注意力卻顯然全部集中在昴的回答上。
可惜,昴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份欲蓋彌彰。
「蕾姆主要是告訴我後日談……不對,是告訴我失去意識之後發生的事情。」
「後日談?」
「就是事件解決後的說明啦。畢竟我看到羅茲瓦爾那個浮空小丑出現,在他開始處理現場以後,我腦袋一歪就失去意識了。醒過來時已經躺在這裡,完全跟不上劇情進度。」
昴抓了抓臉頰。
「然後,蕾姆看起來有點低落。她一直說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自己的錯,還說什麼『像蕾姆這樣的人』,總之就是不停地貶低自己。」
「所以,我就用自己的方式鼓勵了一下她。」
「這樣啊。」
心中原本那一點難以言說的在意,忽然化作了柔軟的暖意。
昴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自己傷得最重,明明差點死在森林裡,醒來後卻還是會認真考慮蕾姆的心情。
難怪蕾姆會喜歡上他。
「啊,該不會是我多管閒事了吧?」
昴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身體稍稍前傾。
「畢竟這個家裡愛蜜莉雅碳才是主人。我一個還在見習期的傭人,擅自插手女僕的心理問題,會不會有點越俎代庖?要是從組織結構來說,感覺像是隔壁部門的臨時工突然給正式員工做起了年度評價……」
「是啊。」
愛蜜莉雅一本正經地點頭。
「果然嗎!」
昴頓時慌了。
「所以,我作為一家之主,就代替蕾姆謝謝昴對她的照顧好了。」
「誒?」
昴停住了。
愛蜜莉雅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故意擺出嚴肅的主人姿態,向他輕輕點頭。
「昴做得很好。蕾姆能夠重新振作起來,我也非常開心。」
「這、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昴認真鼓勵蕾姆時,愛蜜莉雅非但沒有覺得不快,反而很高興。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從拉姆與蕾姆口中聽過了兩人的心意。
又或許,只是因為昴依舊是她所認識的那個昴。
他對他人展現出的溫柔,並不會削減留給她的那一份。
反而讓她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喜歡上了一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