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談了許久。
午後的陽光逐漸偏斜。
窗框投下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點點拉長。
那些原本沉重的事情,在彼此的交談中似乎也變得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
可隨著話題漸漸減少,昴心中始終壓著的那件事,再次浮了上來。
他看著坐在床邊的愛蜜莉雅。
少女正把玩著茶杯旁的一枚木製杯墊,銀色長髮順著肩頭滑落,被斜照進來的陽光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昴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說出來的話,很可能破壞現在的氣氛,甚至可能讓愛蜜莉雅感到冒犯。
可如果不說,那份恐懼就會一直留在心裡,遲早會在某個不合適的時候,以更加糟糕的形式爆發出來。
「那個啊,愛蜜莉雅碳。」
「嗯?」
愛蜜莉雅轉過臉。
昴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
「我不是想否定你,也不是打算故意對你說教。說真的,我挺害怕你聽完以後會討厭我的。」
「但是,我又覺得不能不說。」
昴抬起頭。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只剩下少見的認真,甚至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
愛蜜莉雅將杯墊放回桌上。
「那就說吧。」
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昴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的上一次見面,是在森林裡去救孩子們的時候。」
愛蜜莉雅輕輕點頭。
「那時候,我和蕾姆遭遇了困境。魔獸撲過來,馬上就要咬到我們。」
他的手指抓緊了被子。
「然後,你趕了過來。」
記憶再次浮現。
野獸的嘶吼。
帶著腥臭氣味的呼吸。
銀髮少女從側面衝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尖牙。
鮮血飛濺的顏色,比森林中的任何景象都更加刺眼。
「最後,你為什麼要用自己的身體擋下更多魔獸的攻擊?」
「訂正。」
愛蜜莉雅抬起一根手指。
「是昴先把蕾姆推開,準備自己承受所有攻擊的時候,我才那樣做的。」
「啊啊,怎麼都好啦!」
「才不是怎麼都好。」
「我那個時候也是沒辦法,情急之下身體自己動了呀!」
「那我也是這樣!」
「你——」
昴一時語塞。
完全相同的理由,被愛蜜莉雅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從邏輯上來說,他甚至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但正因為無法反駁,心中的焦躁才變得更加強烈。
「啊啊,說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啊!」
少年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為什麼我受傷了,愛蜜莉雅碳你就非得跑過來救我?非得做到那種程度不可嗎!」
愛蜜莉雅怔住了。
「你知道嗎?看見你傷成那個樣子,我真的……」
昴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接下來的話無法順利說出口。
他想起愛蜜莉雅躺在村莊民房裡的樣子。
還有碧翠絲那句冷酷的宣判。
——只剩半日可活了。
僅僅回憶起這些,胸口就像被看不見的手掌攥緊。
然後他察覺到愛蜜莉雅已經有一會兒沒說話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了。
「——抱歉。」
昴低下頭,抓住被子的手指也稍稍鬆開。
房間裡安靜下來。
愛蜜莉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昴,看著少年因為恐懼和愧疚而緊繃的側臉。
過了片刻,她才輕聲問道:
「我明白的,昴是在擔心我,對嗎?」
「那當然了。」
昴幾乎立刻回答。
「我擔心得不得了。」
愛蜜莉雅微微睜大眼睛。
「看見你昏迷不醒,知道詛咒再過半日就會發動的時候,我恨不得自己死了……」
話說到一半,昴停住了。
——實際上,他真的那樣做了。
他逃出房間,從村民家中拿走刀具,將刀鋒刺向了自己。
——他想回去,哪怕再經歷一次死亡,也想回到愛蜜莉雅被魔獸咬傷之前。
然而,死亡回歸沒能滿足他的願望。
存檔點已經更新。
刀刃、鮮血和窒息只換來了重新聆聽一次絕望的宣判。
昴重新低下頭。
事到如今,他沒法自戀地認為,愛蜜莉雅會捨身相救,是因為喜歡他。
他沒有那樣的資格。
至少從愛蜜莉雅能夠看到的角度來說,他根本沒能為她做多少事情。
在王都的贓物庫,他確實幫忙找回了徽章,也擋下了獵腸者的一擊。
可是,愛蜜莉雅同樣給予了素昧平生的他容身之所,讓這個在異世界無處可去的少年住進了羅茲瓦爾宅邸。
她已經回報得太多了。
至於那些——昴經歷過的死亡、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那些為了讓眾人抵達如今的未來而付出的代價。
沒有任何人能夠知道。
在他人的眼中,菜月昴只不過是一個總能莫名其妙得知關鍵信息、偶爾做出一些魯莽行為,最終又幸運地活下來的普通少年。
每當昴試圖理解別人如何看待自己,他就必須把死亡回歸剔除出去。
而剔除掉那些無人知曉的努力後,剩下的事實令人絕望。
他其實沒有幫上多少忙。
光是活下來,就已經竭盡全力。
所以,他無法自戀地認為愛蜜莉雅對自己的好,是出於戀慕。
那麼,答案就只剩下一個。
因為愛蜜莉雅是個非常好的、非常善良的女孩子。
即使面對他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總是惹麻煩的少年,她也願意捨身相救。
——昴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
如果愛蜜莉雅救他,只是因為她太過善良,那豈不是意味著,她今後還可能為其他人做同樣的事?
看見別人遇到危險,她會衝上去。
為了保護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她會讓自己身陷險境。
甚至可能在某一天,倒在某個昴根本不知道的地方。
只有這樣,絕對不能忍受。
除了戀慕之外,他的胸腔里還盤踞著其他東西。
更加沉重。
更加自私。
甚至有些扭曲。
——如果愛蜜莉雅為了別人身陷險境,那個人能像自己一樣,回到過去救她嗎?
他們做不到。
這個世界上,只有菜月昴能夠做到。
既然如此,如果愛蜜莉雅一定要捨身保護某個人,昴希望那個人只會是自己。
因為至少他能讓一切重來。
可這樣的想法,怎麼可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