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昴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完全沒有察覺愛蜜莉雅已經靠近。
「眉頭皺起來了哦,昴。」
擔憂的聲音落下。
緊接著,一根微涼而柔軟的手指觸上他的眉心。
愛蜜莉雅輕輕撫過那道褶皺,像是想把他積壓在其中的煩惱一同撫平。
昴渾身一僵。
距離近得過分。
銀髮少女俯身望著他,紫紺色的眼眸里沒有厭惡,也沒有被質問後的不快。
只有溫柔。
「愛、愛蜜莉雅碳?」
「昴在擔心我這件事,我很開心哦。」
「開心?」
「嗯。」
愛蜜莉雅的手指沒有立刻收回。
「原來,我的存在在昴心中這麼重要啊。」
「當然重要!」
昴回答得毫不猶豫。
「不如說是宇宙第一重要!雖然這個世界有沒有宇宙的概念尚待考證,但不管採用哪個世界的計量標準,愛蜜莉雅碳的重要性都是最高等級!」
「太誇張了啦。」
愛蜜莉雅嘴上這麼說,眼中卻盪開了淺淺的笑意。
她把手放回膝上,稍稍斟酌了一下措辭。
「如果昴是在擔心,我以後會隨隨便便為了別人捨棄自己,那就不用擔心。」
「真的?」
「真的。」
愛蜜莉雅認真地點頭。
「我不會把自己的性命看得那麼輕。因為我還有想做的事情,也有必須實現的願望。現在的我,比以前更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
王選。
被冰封在艾力歐爾大森林中的人們。
帕克的離去。
還有眼前這個一次又一次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她已經擁有太多必須前進的理由。
「至於那個時候……」
愛蜜莉雅回想起自己撲過去的瞬間,臉頰泛起了淺淺的紅色。
「我承認,確實是有點太著急了。」
「——只是有點?」
「——是非常著急。」
「這還差不多。」
「現在想來,應該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愛蜜莉雅輕輕嘆氣。
「可是,看到昴馬上就要被咬到的時候,身體已經先一步動起來了。」
「所以說,為什麼——」
「因為是昴。」
少年的聲音停住了。
愛蜜莉雅也在說出那句話後僵住了。
她原本準備了更加含蓄的說法。
比如「因為我們是同伴」,或者「因為昴幫助過我」。
但到了真正開口的時候,那些兜圈子的解釋全部消失,只剩下最直白的答案。
因為遇到危險的人是昴。
所以她無法站在原地。
「我的意思是……」
愛蜜莉雅試圖補救。
「並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這樣的優待哦。」
昴睜大眼睛。
愛蜜莉雅感覺臉頰越來越熱。
她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說下去。
至少,應該讓昴明白,他應該更重視自己。
不必因為她的選擇,獨自背負那樣沉重的負罪感。
可是,當接下來的話來到嘴邊時,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
「昴在我的心裡……」
她的手指捏緊裙擺。
「是特別的。」
安靜。
連窗外的鳥鳴都像是在這一刻遠去。
昴張著嘴,保持著一個看上去十分笨拙的表情。
思維似乎徹底停止了運轉,連眼睛都忘了眨動。
愛蜜莉雅同樣陷入了混亂。
我剛才說了什麼?
特別的?
這和直接告訴昴自己喜歡他,究竟還有什麼區別?
她原本只是想讓昴安心,為什麼會把話題推進到這種地步?
「那個……」
昴終於找回了聲音。
「愛蜜莉雅碳,你說的『特別』,具體是指——」
「我就說到這裡!」
愛蜜莉雅猛地站起身。
「誒?」
「我忽然想起來還有很多工作!」
「可是剛才那個話題明顯還沒有結束!」
「已經結束了!」
「哪裡結束了?最重要的說明部分才剛剛開始啊!請至少對『特別』的範圍、程度和未來發展可能性進行詳細解釋——」
「昴要好好休息!」
愛蜜莉雅已經退到了門邊。
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滴水了,雙手也慌亂地握住門把手。
「傷口不可以碰水,不可以隨便下床,也不可以偷偷跑出去。如果有什麼需要,就叫拉姆或者蕾姆。」
「等一下,愛蜜莉雅碳!」
「那麼,晚一點再見!」
「剛剛那句『特別』到底是——」
砰。
房門關上了。
昴的聲音被隔在房間裡。
愛蜜莉雅靠著門板,雙手按住滾燙的臉頰。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腦海里只剩下一片混亂。
她明明經歷過更加危險的戰鬥。
面對過獵腸者的刀刃,面對過魔獸的尖牙,也面對過那股不可言說的神秘力量。
可為什麼只是對昴說一句「你是特別的」,就會讓她慌張成這樣?
「愛蜜莉雅大人?」
走廊另一端傳來女僕疑惑的聲音。
愛蜜莉雅抬頭,看見拉姆正端著一疊換洗床單走來。
粉發女僕掃了一眼她通紅的臉,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淡紅色眼眸中浮現出一絲瞭然。
「您不是去探望巴魯斯嗎?」
「已、已經探望完了。」
「是嗎?」
拉姆停下腳步。
「看起來,巴魯斯的傷勢似乎有傳染性。」
「誒?」
「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進去之前身體正常的愛蜜莉雅大人,現在臉紅得像是發燒。」
「這不是傷勢!」
愛蜜莉雅下意識反駁。
「那麼,是巴魯斯做了什麼冒犯的事情?」
「也不是昴的錯!」
「愛蜜莉雅大人反駁得很快呢。」
「……」
愛蜜莉雅徹底說不出話了。
拉姆微微揚起嘴角,抱著床單繼續向前走。
「看來,兩情相悅的進展比拉姆預想中還要順利。」
「拉姆!」
「請放心,拉姆不會告訴其他人。」
「你明明已經說出來了!」
愛蜜莉雅追著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望身後的房門。
門的另一側始終沒有聲音。
昴大概還在思考她剛才那句話。
這樣一想,愛蜜莉雅剛剛有所緩解的臉頰,再一次熱了起來。
「真是的……」
她小聲嘀咕著,快步逃離了走廊。
---
房間內。
菜月昴仍舊坐在床上。
他的姿勢和愛蜜莉雅離開前幾乎一模一樣,右手還維持著試圖挽留的動作,雙眼茫然地望著緊閉的房門。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五秒。
十秒。
半分鐘。
「……特別。」
他終於吐出兩個字。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因為是昴。
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這樣的優待。
昴在我的心裡,是特別的。
愛蜜莉雅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
而每重複一次,理解能力就距離正常狀態更遠一步。
「特別……我是特別的?」
他抬手捂住胸口。
心臟跳得比遭到魔獸追殺時還要誇張。
「這是什麼意思?」
朋友中的特別?
同伴中的特別?
特別需要照顧的麻煩人物?
還是——
「難道是那個意思?」
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用力抓住被子,把半張臉埋了進去。
「不不不,冷靜!菜月昴,冷靜分析!現在立刻召開第一屆愛蜜莉雅碳語義研討大會,議題為『特別』一詞在當前語境下的具體指向!」
沒有人回應。
「首先,從說話時的表情來看,愛蜜莉雅碳臉紅了。」
昴嚴肅地豎起一根手指。
「其次,她說完之後逃走了。」
第二根手指豎起。
「最後,她明確表示,並不是任何人都能獲得這種待遇。」
第三根手指。
「綜上所述……」
他保持著推理的姿勢,整個人卻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某種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潰他的理性。
「愛蜜莉雅碳……難道有一點點喜歡我?」
這句話一出口,昴頓時像被自己的聲音擊中。
他向後一倒,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枕頭裡。
「嗚哇啊啊啊啊——!」
少年把被子拉過頭頂,在床上翻滾起來。
「冷靜不了!這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
房間外很快傳來拉姆冷淡的聲音。
「巴魯斯,請安靜,傷員就該有傷員的樣子。」
「拉姆!愛蜜莉雅碳剛才說我是特別的!」
「是嗎?恭喜。」
「反應太冷淡了吧!」
「宅邸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巴魯斯本人直到現在才意識到。為如此遲鈍的理解能力舉辦慶祝活動,未免過於浪費經費。」
「所有人都知道?!」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昴卻徹底失去了平靜的可能。
他重新從被子裡探出腦袋,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胸口依舊在疼。
可那份疼痛已經不再重要。
在經歷了死亡、詛咒與魔獸之後,他終於從絕望中搶回了所有人的未來。
然後,在那條傷痕累累的道路盡頭,他似乎意外收穫了一樣從未敢真正奢望的東西。
並非明確的告白。
甚至只有一句倉促說出口的「特別」。
然而,對現在的菜月昴而言,那已經足以讓整個世界變得無比明亮。
「愛蜜莉雅碳。」
他抬起手,擋住自己忍不住揚起的嘴角。
「這下子,我真的會越來越喜歡你的啊。」
窗外,午後的陽光溫柔地灑進房間。
少年獨自躺在床上,望著被照亮的天花板,傻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