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凡愣住:「什麼意思?」
這段日子的重新相處,賀景行算是明白了,高中時期的胖子,腦袋瓜里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也難怪後面大學會被他老婆套牢住。
他耐下性子解釋:「錄音交出去,學校一定會調查。到時學校無論是私底下處理,亦或者跟這次謠言事件一樣被鬧大,都繞不開一個人,那就是陳海。」
「你猜陳海為什麼寧願被他舅舅羞辱賺那點錢來堵鄭達益的嘴,都沒想過告訴學校?」
「鄭達益畢竟不是外校的混混,只要跟學校說一下,就能解決。他不這樣做,還不是不想讓他媽這事,被我們這群同學和老師知道。」
周洛凡撓了撓頭,賀景行抬頭看向已經變黑的天空,語氣有種無力感:「還有鄭達益,他要是真因為這件事被開除,你覺得他會甘心嗎?以這種理由被退學,其他重點高中也不會收他,人生毀了一半,他最恨的人會是誰?」
「林超?」
賀景行伸出三隻手指:「他恨的只會是我、你和陳海。你我自不用多說,他現在都不敢反抗,以後更不會。」
「那麼就只有陳海了,本來就被他拿捏過的人,換你,會不會把他當受氣包?」
賀景行內心一嘆,上一世找他諮詢過的患者,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曾遭受過校園霸凌。
這些人獨自忍受、將陰影壓抑在心裡多年,等到踏入社會工作後集中爆發了。
懲罰一個壞人,談何容易!
有太多陰暗的角落法律照顧不到,而身處文明社會,你出於好心伸張正義,事情解決後,又往往很難完美收場。
周洛凡看著同桌寂寥的樣子,站在原地消化了許久,眼中的火氣漸漸平息了下去。他只是年輕,還處在熱血衝動的年紀,但不是傻。
「那這兩件事,你後面準備怎麼辦?」
賀景行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先這樣吧,不去做無謂的事。鄭達益不傻的話,陳海這邊暫時沒什麼問題了。」
「至於林同學的謠言,學校重視後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這時候我們去追根究底,讓事情重新出現在所有人視線,不見得會是件好事。」
「很多傷口,讓它慢慢結痂,才是最好的辦法,而不是將它血淋淋地揭開。」
周洛凡有些不自然地給了賀景行一拳,咧嘴笑道:「真有你的好大兒,現在說話一套一套的跟個哲學家似的,顯得你爹我很沒文化啊。」
賀景行一掌拍開,斜睨了他一眼:「這不明擺著的嗎?多讀點正經書,別老看那些不三不四的小說。」
胖子這一鬧,沖淡了巷子裡些許壓抑的情緒。
賀景行突然開口:「剛才謝了,胖子。」
「謝啥?」周洛凡一臉霧水。
「要不是你打了個配合,那鄭達益恐怕沒那麼容易把林同學這件事交代出來。」
「其實我就是真的想干他!」
賀景行見天色不早,假裝無事發生:「走走走,回家了,不然又得接阿姨的電話解釋半天。」
「誒,誒,老賀你話別只說一半啊,謝我啥呢?」周洛凡渾身不得勁。
「你當我剛才放屁,我先走了。」
「別啊,不說清楚詛咒你拉不出屎!」
「滾!好惡毒的男人!」
送別了胖子,賀景行回到家,囫圇吞棗解決完晚飯後,早早地上床躺著。
今天他沒什麼刷題的心情。內心有所猜測是一回事,可從鄭達益嘴裡得到真相時,依然讓他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周洛凡不爽,他何嘗不是,重新回來一個多月,他越來越發覺,曾經心冷的自己,又不受控制地熱血起來。
他趴在床上,頭埋進枕頭裡,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夜降臨,萬籟俱寂,他才翻過身來,拿起旁邊的手機點亮屏幕,打開了QQ。
手指在划過某人的卡通頭像時,略微停頓了下,而後他移開視線,繼續往下,找到胖子頭像,給他發了一句:周日約陳海出來打球。
發完,他也不看胖子回了沒有,直接將手機往旁邊一扔,閉眼就睡。
後面幾天,賀景行留意到班級一切正常。
林超依然吊兒郎當地癱坐在角落裡,不知道在做什麼。鄭達益這個跟班也沒再露過面。
至於林婉尋和陳海,基本都黏在座位上,每次看去,都是在學習。
周六放學時周洛凡找他吐槽過,為了把陳海約出來打球,死了他很多腦細胞,軟的硬的手段全都上了才成功。
賀景行在內心默默給死黨點了個贊,轉手就在周日當天,給他打了個電話,告知他有事去不了,讓他和陳海打得開心。
「我#¥@%……」
一把掛掉電話,賀景行直接將胖子問候的話語無視。他抬頭看向前方,汕縣中心醫院如上次過來時那般,依舊是人來人往。
上次臨走前,他特意跟陳大牛打聽過時間,知道男人今天會在醫院接受透析。
輕車熟路地走進住院部,病房裡,陳大牛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正側著頭看著窗外長勢喜人的樟樹。
這一次,男人的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多了點生氣。
人一旦在絕境中抓住了名為希望的稻草,即便看同樣的風景,入眼的感覺也會大為不同。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陳大牛收回目光,看到出現在病門口的少年,他的眼裡沒有意外。
從上次少年打聽他來醫院的時間點,他就猜到會有今天這一幕發生。
賀景行邁步走了進來。
陳大牛住的是普通三人間病房,靠近門口的另外兩個床位這會沒人。
他提著一籃水果,裡面放著幾個紅富士和梨。
陳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用這麼客氣,我一個尿毒症患者很多都得忌口。」
「吃點蘋果不礙事。」賀景行笑了笑,順手把水果籃擱在床尾的斗柜上。
他伸手拿了一個紅富士走進洗手間,用清水細細沖洗乾淨,隨後不知從哪翻出一把削皮刀,坐在床邊,開始給蘋果削皮。
他一邊慢慢轉動著蘋果,一邊宛如老朋友見面一般,隨口扯起了家常。
兩人聊了很多,從嚴肅的省城腎臟移植和流程排隊,聊到上次學校家長會上鬧出的荒誕趣事,以及成績相關等話題。
賀景行的談吐,以及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讓陳大牛一眼望過去有點恍惚,仿佛坐在自己隔壁的,不是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而是年逾不惑的成熟男人。
「給,陳叔,嘗嘗甜不甜。」
陳大牛笑著接過蘋果,剛準備開口道謝,賀景行卻突然一笑:「陳叔,您既然接受我的饋贈,等會兒我要問的話,您可就不能再藏著掖著、避而不答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