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牛看著手裡的蘋果,打趣了一句說:「我還沒吃不算吧。」
「陳海同學在學校被人勒索了,而且是不止一次,您知不知道?」賀景行沒有順著他的話兜圈子,上來直接甩出一顆重磅炸彈。
陳大牛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放下蘋果,神色倒是比賀景行想像中平靜,只是苦笑著嘆了口氣:「這傻孩子啥都藏在心裡,沒跟我說。」
陳大牛說這句話時,臉上並沒有身為父親該有的痛苦與自責,反而帶著一絲笑意,仿佛在自豪自家孩子有多懂事、多堅強一樣。
乍一看,這種反應似乎很合理,陳海的懂事確實有讓父親炫耀的資本。可這個解釋,糊弄不了賀景行。
弗洛伊德經典精神分析理論里提出過,反向作用是精神防禦機制的一種。
如同陳大牛此時此刻的外在表現,他採取了一種與原意相反的行動來控制內心的焦慮。
他這是在騙外界,更是在騙無用的自己。
賀景行明白,不下劑猛藥,是叫不醒這個自欺欺人的中年男人的。
他淡淡一笑,眼神犀利地盯著對方:「陳叔,陳海的媽媽,是不是在職校那擺攤?」
這一下,陳大牛偽裝的笑容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聲音發沉:「你怎麼知道的?」
賀景行保持著微笑,卻閉上了嘴,沒有半點要回答的意思。
陳大牛沉默了半晌,忽然低聲自語:「難怪,小海會去張軍波那出生店裡打工,原來是這賤人牽的線。」
中年男人的自言自語,賀景行自然聽得一清二楚,但他還是靜靜地坐著,不置可否。
病房裡的空氣沉寂到了極點,以至於外面走廊護士的吆喝聲,隔著緊閉的房門都聽得清晰無比。
賀景行也不著急。他起身走到床尾,又拿了個紅富士,洗乾淨後坐回原位,低著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削皮。
陳大牛看著少年這副沉得住氣的模樣,好幾次張開嘴想要說話,但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一句都沒說出口。
賀景行削完皮,把蘋果一口一口吃完後,陳大牛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他皺了皺眉,將蘋果芯丟進垃圾桶,抽出紙巾一點點擦乾淨手。
這時,他刻意沉下聲線,加了點怒音戳破了窗戶紙:「如果我說,陳海被勒索的把柄,就是因為他媽呢?」
「就因為別人提了一句,說知道他媽在職校門口擺攤,他就嚇得把錢乖乖交了上去。哪怕每天要跑去被舅舅羞辱打工,他都想維護自己媽媽。」
話音剛落,陳大牛突然咬牙,鐵青著臉惡狠狠吼道:「就那個賤人,她配嗎?」
賀景行反問:「她身為陳海的親生母親,難道還不配?」
陳大牛冷笑一聲,眼裡滿是刻骨的恨意:「不是每個生了孩子的女人都配叫媽媽!至少這賤人,她不配!」
賀景行頓時來了精神,眼看著中年男人的心理防線被撕開一道口子,願意吐露更多隱情,他正想趁熱打鐵,可陳大牛又不說話了。
過後半個鐘頭,兩人一直僵持著,誰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陳大牛索性拉過被子躺下,翻個身背對著賀景行,這副拒絕交流的抗拒姿態,如同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賀景行頭疼,想讓這倔牛一次性說出來,太難了。
離開醫院時,天色已經不早了。賀景行打算吃完晚飯後,就直接去職校門口的夜市碰碰運氣。
沒辦法,高三學生沒有太多假期,明天又要上課,錯過今天,又得等多一個星期。
晚上八點,職校對面的夜市街。
汕縣一直以夜生活豐富而聞名,擺攤經濟在其中發揮了不少作用。職校這邊的夜市街主要面向年輕人群體,攤位不算太多。
賀景行趕過來時,夜市街兩側店鋪的捲簾門基本都已拉下,而在每個鋪面外的人行道上,停著一輛輛改裝過的擺攤車。
放眼望去,擺攤車上的招牌被五顏六色的燈帶纏繞著。
賣炸串的、賣珍珠奶茶的、賣鐵板燒的,這幾類迎合年輕人口味的檔口生意最火爆。
而一些賣傳統小吃,比如糖蔥薄餅、豆花草粿的攤位前,基本無人問津。
賀景行邁步走進喧鬧的人群,重點留意那些賣飲品的攤位。
「弟啊,物串愛邁(要不要來一串)?」
一個長相頗為漂亮的年輕小姐姐,一開口就是地道的汕縣方言,見賀景行目光好奇地看過來,她熱情地招呼道。
賀景行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這女人看著年輕了點,顯然不是目標。
他預估這攤主年紀不超過三十,搖搖頭就直接略過,嘴裡還輕聲嘀咕了一句:「太嫩了。」
小姐姐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倒沒覺得被這帥氣的少年冒犯,反倒覺得有趣。在這裡擺攤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聽到有男生當面嫌棄她太嫩的。
接下來的搜尋中,男攤主直接跳過,遇到女攤主,賀景行都會停下腳步仔細端詳比對一會。
走走停停了十來分鐘,眼看快走到夜市街的盡頭了,卻依然沒有找到目標人物。
就在賀景行覺得要無功而返時,最後一家賣彎彎珍珠奶茶的攤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擺攤車的正前方,正站著四個年輕人。
這幾人像是從葬愛家族走出來的一樣,每一個人的髮型顏色都不相同。
本來擺攤車就小,這幾頂高聳孔雀頭把老闆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為了看清對方的長相,賀景行只能走過去。
人還沒走到攤位前,就聽到其中一隻綠孔雀吹了一聲口哨。
充滿輕佻意味的嗓音響起:「阿姨,我們哥幾個都來光顧這麼多次了,今天怎麼也得給點甜頭嘗嘗吧?」
「哎呀,再叫阿姨姐姐可就不理你們了。你們的關照,姐姐心裡可是記著呢。」一聲甜得發膩、甚至帶著幾分嬌嗔的女聲傳了出來。
這幾個正處在青春躁動期的少年哪裡經得住這陣仗,光是聽到這膩歪人的聲音,骨頭都酥了一大半。
剛才出聲的綠孔雀,這會舌頭有點打結:「姐……姐姐,既然記在心裡,那能不能讓弟弟摸一下?就一下,一下就好!」
「不行哦弟弟,姐姐可不是這麼隨便的女人。雖然姐姐也稀罕你們這群小帥哥,但買賣的規矩可不能隨便破哦。」
攤主那撩人的嗓音再次飄了出來,那拉長的哦,真甜得發齁。
「那姐姐倒是教教弟弟,到底要怎樣你才肯破這個規矩?」另一隻黃孔雀搶先問道,急切的聲音隔著大老遠都聽得出來。
「至少得等姐姐把今晚這批奶茶全賣完才行哦,你們看……」
賀景行這會走到擺攤車頭,也終於將隱藏在幾頂孔雀頭前方的旖旎美色收入了眼底。
只見一個眉眼間滿是風塵嫵媚的女人,正將上半身前傾,雙手支撐在擺攤車的檯面上。她雙手托著腮,正用一種拉絲的眼神,暗示般地瞟向擺在那群孔雀面前的一整排罐裝奶茶粉。
可賀景行留意到,這幾個少年,並沒有意會到女人的意思,反而都將目光,聚焦在她敞開露了大半的衣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