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中，夜空不時被各色絢爛的煙火點亮。
小區車道上，一個身上裹著長款羽絨服的少女，底下光禿禿地露出一雙可愛兔子造型的棉拖。
賀景行走下台階，狂風呼過。原本有點醉意的他，一下子被吹了個清醒。
自己真是吃飽了撐的，大半夜跑出來吹冷風。
他快步出院子前，眼角餘光瞄了下隔壁的車庫。見沒車停靠後，心裡才安穩了不少。
他從袋子裡抓出一大捆煙花棒，握柄那頭朝著林婉尋遞過去，努了努嘴：「喏，這個給你。」
少女抿起紅唇，記憶深處那熟悉的溫柔一幕瞬間被勾起。
她眉眼彎彎，接過後，輕聲細語道：「謝謝。」
風聲很大，賀景行沒聽到。
他指了指背風的方向示意少女站過去，隨後掏出打火機，「咔噠」幾下，將兩人手裡的仙女棒一齊點燃。
璀璨奪目的火花，在兩人圍起的小小天地間閃爍跳躍。
為了不讓寒風有可乘之機，林婉尋趁著少年沒注意，悄悄地挪動了腳步，挨著他站著。
遠處天空的狂歡還在轟轟烈烈地繼續，但此刻在兩人的方寸之地中，仙女棒滋滋作響的微光，同樣惹人心動。
少女沒有煞風景地開口問一句：「你說的驚喜就這？」
少年也沒有出聲解釋半句。仿佛這奪目浪漫的一刻，就是專程為了她而綻放。
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下，兩道並肩的身影仿佛跨越了時空，漸漸重疊。
然而，在兩人各自隱秘的內心世界中，畫風卻是天差地別。
林婉尋心底泛起一陣暖意，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總是這樣默默地給自己準備小驚喜。
賀景行腦海里翻滾的，是她還是那麼冷漠，哪怕自己只是廢物利用，也不至於一點情緒價值都不給吧？
呵，她果然還是她。
時間流逝，隨著天空的煙花進入尾聲，賀景行手裡的存貨也見底了。
在最後一根仙女棒從少女手中燃燒殆盡後，他抬頭看了看恢復寂靜的夜空：「剛好別人也消停了。大半夜被冷風這麼一吹，等會兒鑽回被窩肯定不會失眠。」
他轉頭看向少女，林婉尋此時俏臉凍得紅撲撲的，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賀景行拍拍手，用完成任務一樣的口吻說：「行了，那我先回了，明年見。」
少年回去的身影沒有半分不舍，乾脆利落到林婉尋身子微微發顫。
她好幾次想要張開嘴出聲挽留，但凜冽的寒風灌入口中，仿佛將她的喉嚨封住一般。那平日裡悅耳的嗓音，此刻怎麼也發不出來。
直到關門的聲音傳來，林婉尋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她呆呆看著捏在手上的鐵絲，竟然捨不得丟。
「砰」的一聲響起，客廳才傳來賀鑫後知後覺的疑惑聲：「你剛才跑出去了？」
他滿是打量的眼神在賀景行身上打轉，而後像想起什麼一樣，猛地起身跑向大門處，一把推開。
他探出腦袋往外東張西望了一番，沒瞅見半個人影。隔壁那棟別墅，也只有三樓還透著些許微光。
賀鑫關上門，揉了揉鼻子，心想難道是自己喝多了？
這時，賀景行好笑的聲音傳來：「出去丟個垃圾而已，想什麼呢？」
也不理會賀鑫後面的追問，他回到臥室剛躺下，手機就發出震動，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拉起被子直接睡覺。
……
一腳踹醒在客廳睡得不省人事的賀鑫後，兩人終於搭上回程的車。
至於為什麼不是開，因為賀景行還沒考駕照。
而賀鑫，現在正在後排打呼呢。
就老爹這副狀態，給賀景行十個膽子，也不敢讓他開。
在奶奶十分鐘九個電話的連環奪命call轟炸下，賀景行沒辦法，只能在加價100元的情況下，打了輛出租回去。
在沒有網約車的2011年，過年期間在汕縣這種小地方打出租，不被司機刮下一層肉來，是不可能的。
司機沒有走高速，往市區方向走。
眾所周知，市區主路的紅燈只要停一個，後面的路，那就是逢燈必停，逢口必堵。
原本自己開車頂多半小時就能到的路程，硬生生在這位計程車大哥精湛的技術下，多熬了一個多小時才到。
不過也多虧了在路上顛簸夠久，等車子開進老家村口時，後排的賀鑫也差不多被搖醒了。
忍痛掏出150塊打發走坑人的司機後，父子倆拎著行李站在了祖宅的大門前。
父子倆的目光倒是出奇的一致，沒有什麼懷念，反而跟上班的感覺差不多。
此時宅子的大門敞開著，天井裡圍坐幾個中年人，正嗑著瓜子聊天。
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動靜，眾人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他們還沒跨過門檻，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喲，小叔仔真是厲害，在外風光體面，回來卻是兩手空空，臉皮是越闖越厚了。」
小板凳上，坐著一個體型厚實的中年婦女，正陰陽怪氣地說話。
賀景行多年不走動親戚，早忘了這回事。至於賀鑫，純粹是不放在心上。
兩人都裝作沒聽到，神色自若地繞過天井，走向正廳。
老人家平常閒暇無事，都喜歡坐在正廳里聽著潮劇打盹兒。
廳里的陳設簡單，幾把老式紅木椅圍著四周擺放。左側靠近電視機的位置，擺著一張老舊的躺椅。
上面正躺靠著一個頭髮斑白的老人。
正是賀鑫的母親，賀景行的奶奶。
章老太已過古稀之年，老伴早在十多年前就撒手人寰。
賀家人丁不旺，賀鑫只有一個哥哥和妹妹。
大伯賀光在老家住著，一輩子沒出過村。小姑賀芬跟賀景行一家一樣，早早搬到了汕縣市區定居。
本以為今天自己一家會是最後到，沒成想，居然比小姑一家還來得早。
賀鑫沒有出聲叫醒老母親，他從大衣內襯袋子裡掏出個厚實的紅包，塞進老人交叉搭在肚子上的雙手之間。
隨後，他沖賀景行使了個眼色，招呼兒子退出了大廳。
賀景行剛才在旁邊掃了一眼。等到兩人沿著走廊走遠了些，他才低聲吐槽：「爸，你心可真大，就不怕那紅包等會兒被外頭某些人順走？」
賀鑫瞥了他一眼，又掃了四周，他湊近悄聲說：「你以為你爹傻啊？你奶奶裝睡呢！要是不第一時間把紅包給她塞好，信不信今晚飯都吃不好。」
賀景行聽得愣住。被老爹這麼一提醒，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細節。在賀鑫塞紅包的瞬間，老太太搭在肚子上的手，好像微微抬起了一點縫隙。
他一拍腦門，原來從他們踏進祖宅大門的一刻起，嬸嬸就開始和奶奶打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