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猝不及防間,桌子炸出一聲巨響,驚得所有人都跟著抖了一下。
「小叔仔,你發什麼瘋!」
嬸嬸那高高抬起的下巴還沒來得及收回,被這一下嚇得差點脫臼。
賀鑫抬起沉重的眼皮,拍著胸脯自豪說道:「一中班主任可是說了,景行最近進步神速,985穩穩的!」
也不知道是借酒撒潑,還是蓄意反擊。老爹反常的張揚行為,讓賀景行有點意外。
以往過年回來,無論大伯一家拿什麼芝麻綠豆的小事出來顯擺,賀鑫一貫都是置之不理。只有小姑為了家裡人關係不要鬧太僵,才會強顏歡笑地充當捧哏,滿足大伯可憐的虛榮心。
小姑打趣:「好你個景行,藏得這麼深!」說罷,她剜了一眼女兒:「還不快跟你表哥學學。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到時候考不上大學我看你怎麼辦!」
謝芸沒抬頭,背著母親做了一連串搞怪的鬼臉,嘴巴誇張地無聲吐槽著。
「小姑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含沙射影我家健奇沒讀過大學嗎?」
賀芬臉色一變。平時在家教訓女兒習慣了,說話順口沒過腦子,不小心把心裡話給說出來。
她正準備開口解釋,賀光平靜的聲音先一步出來:「胡鬧!過年過節的,一家人吵什麼吵!」
男人的話語聽似訓斥,實則沒有絲毫火氣。
但嬸嬸還是閉上了嘴。只是她神色充滿不甘,帶著敵意的眼神也並未消失。
眾人暗自舒一口氣時,賀光卻是話鋒一轉:「健奇確實沒讀過什麼大學,但你們敢保證,現在這大環境讀了大學後,就一定能找到比健奇更好的工作?」
說完,他的眼神輕蔑地往賀鑫的位置上瞟了一眼。
氣氛又一次劍拔弩張。
小姑丈是個悶葫蘆,自從上桌後就一直悶頭吃飯。前一刻自家婆娘和大伯家起了爭執,他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繼續低頭夾菜。
謝芸倒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小腦袋在兩邊來回亂轉。
賀芬被大伯兩口子唱雙簧陰陽一番後,沒了解釋的心思,冷著臉懶得再多說一句。
賀景行將眾人的百態盡收眼底。自己和小姑這兩家人的冷處理,沒有給大伯一家提供滿足虛榮心的表演舞台。
這時,只要身為一家之主的奶奶出來打個圓場說一兩句話,這場爭執也就平息了。
可老人家從頭到尾低垂著眼皮打著盹兒。
哪怕兩個兒子把菜夾到她碗裡,她也只是應付一兩口,便迅速回歸天人交感的入定狀態。
他看透了,老人根本沒睡著,不過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心裡第一次認同老爸的看法,在對奶奶的認知上,果然還是親生兒子看得最通透。
想到這,他轉頭看向老爹。這一看,差點當場樂出聲來。
大伯的語言攻擊,完全破不了老爹的防禦。
人都喝醉了,你再怎麼挑釁,他也權當沒聽見。
當然,以賀鑫啥都不放在心上的性格,就算清醒著聽了,估計也就當個屁給放了。
賀光期待的捧場話,他已經喝醉的老弟自然沒法提供。雙簧戲沒了觀眾,自然也就沒有繼續演下去的必要了。
晚飯草草結束,賀景行攙扶著賀鑫回了客房。
房門剛關上,賀鑫立馬鬆開了兒子的手,腰板一挺,自己站直了身子。
「裝的,沒醉?」賀景行挑了挑眉。
「廢話,才幾杯酒,跟喝白開一樣。」
賀鑫眼底一掃飯桌上的醉意朦朧,嗤笑一聲:「你大伯每年過年都要折騰一遍,煩死了都。」
「這人啊,在井底坐久了,真以為自己眼裡那點破爛,其他人會當寶一樣。」
賀景行啞然失笑:「得虧剛才你裝醉裝得像,不然我都忍不住想加入戰場了。」
「加入戰場?老子剛才都已經反擊你成績好了。」賀鑫哼了一聲。
賀景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大伯嬸嬸當成炫耀資本的那個什麼餐飲數據分析師。」
「這職位雖然沒聽過,但掛著個數據又分析的,聽起來確實挺不錯的樣子啊。」
「賀老闆,你這酒還沒醒透吧?」
賀鑫一手打掉兒子伸過來試探額頭的手,納悶道:「怎麼?這裡面還真有什麼門道不成?」
賀景行冷笑:「堂哥一個連大學都沒考上的人,隻身一人跑去京城能混成什麼分析師,你覺得這符合邏輯嗎?」
賀鑫摸了摸下巴遲疑道:「換成老子去闖,那肯定符合。但就健奇那鐵憨憨……確實不行。」
「不過,我倒是挺佩服他這包裝自己的本事,能編出這麼個唬人的名頭。」
賀景行揭開了謎底:「你仔細品品,餐飲加上數據路線分析,這不就是個送外賣的嗎?」
「啊?」賀鑫大張著嘴。
他想開口反駁,可腦子順著這思路一轉彎,卻越琢磨越是那個味兒!
「嗨。你別說……你還真特娘的別說!」賀鑫一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還真是同一個玩意啊!」
他眼神古怪盯著兒子,心裡暗自嘀咕,也不知道臭小子的腦子是怎麼長的,第一時間就識破這高大上的包裝。
……
後面幾天,除了吃飯之外,賀景行和小姑一家,基本都沒和大伯一家有交集。
賀鑫從第二天開始,就去村里四處溜達找老夥計。
這次沒開車,他跑不遠,賀景行也就由他去了。
要不然,他真怕老爹把自己忘了,自個兒偷偷回去。
小姑自從知道他是個准985學生後,不顧謝芸的反對,直接就讓他在老宅里補起課。
賀景行看著滿桌的練習冊,無語凝噎。他沒想到,前兩天還在可憐胖子大過年的要寫卷子,轉頭這福報就落到自己這。
大年初一,賀家人丁稀少的好處,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除了爺爺在世時,交情尚可的幾家長輩提著禮盒順道過來坐坐外,基本沒人上門來走動。
少了那些八竿子打不著、連名字都叫不出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騷擾,賀景行樂得清閒。
在把要教謝芸的卷子寫完一遍後,他每天就是窩在被窩看小說。偶爾抽個時間折磨下謝芸,日子也算過得充實。
眨眼間就到了大年初三,由於賀景行過兩天就要開學。當晚,父子倆就決定提前啟程返回。
小姑知道他們這次沒開車回來,當即也跟奶奶提出了告辭,順道捎上他們倆一起回汕縣。
一路疾馳。
剛推開自家大門,賀鑫兜里的手機就嗡嗡震了起來。他接起電話「嗯啊」了兩聲後,掛斷手機,朝賀景行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