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內力源源不斷順著相貼的掌心蔓延全身,沖淡酒後殘存的昏沉,可耳畔男人沉穩的呼吸,還有堅實的胸膛,卻讓她心緒紛亂如麻。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細弱,帶著幾分無措:「我沒事了,不要再將你的毒牽引復發了。」
楊過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嘆了一口氣,抱著她的腿彎重新將她放回椅子上。
只是兩人掌心依舊緊緊相扣,未曾分開分毫。
楊過垂眸望著彼此交握的手,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上,低聲說道:「這條手臂曾被你砍了去。」
話音輕飄飄落下,屋中溫存的氣息瞬間凝固。
郭芙渾身猛地一震,方才臉上的紅暈盡數褪去,血色一寸寸從面頰消散。那埋藏心底最深的悔恨,被他一句話狠狠掀開,尖銳地刺進心口。
楊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她的掌心猛地變涼,指尖微微發顫。
他語調緩慢,好似在訴說一段塵封已久的舊事。
「那斷臂之處在每個陰雨天總在隱隱作痛,那時我總會想起你。」
郭芙聽著這話一時未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只是有些木訥的看著他。
郭芙嘴唇輕輕翕動,滿心悔意,張口卻十分倔強的說道:「不管出於何等緣由,那一劍,是我親手砍下的,理應恨我。」
楊過看著郭芙垂著腦袋,她的性子太過要強,即便滿心愧疚,偏偏骨子裡的驕傲還死死撐著,刻意的避開他的視線。
楊過不自主的暗自思慮。
恨嗎?
是恨的。
可恨她什麼呢?
恨的從來不是她斷他一臂。
他從未因著自己斷臂而生過任何不滿和怨懟,唯獨在重見到郭芙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殘缺之人,好似自己的右臂永遠都留了她的身邊。
他無法坦言直白的說出自己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無法告訴她,在每個風雨如晦的日子裡,他都練習左手編各種各樣的花環,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用的上,捉了許多厲害的蟋蟀,甚至他的住處種滿了艷麗的花兒。
他一輩子都執拗的想要成為郭芙眼中獨一無二、無法超越替代的人。
可世事無常,不如人願。
任由他站的多高,變得多強,擁有多少聲名,她的目光始終不曾為他長久停留。
就如此刻她的眼神不會落在他的身上一般。
胸口如同被鐵錘捶過般,讓他窒息沉悶。
楊過緩緩的鬆開手掌,說道:「早些歇息吧。」 話音落下,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向外走去。
掌心驟然變空,縈繞在體內的內力依舊溫熱綿長,她的猛地抬起頭,看著他落寞蕭條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痛。
想要開口喚他,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遲疑之間,木門被他輕輕帶上,房間內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月光涼涼的映下,將二人的之間的拉扯不清的情愫掩蓋的一乾二淨。
楊過站在郭芙門口,暗自苦笑。
他與郭芙,仿佛生來便是如此,視線永遠不停相錯,心動相錯。
甚至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們相愛的一切可能。
積壓已久的鬱氣、方才催動內力的損耗,齊齊牽動體內蟄伏的劇毒。五臟六腑驟然傳來劇烈的絞痛,疼得他身軀狠狠一顫。
下一瞬,喉間翻湧腥甜,再也壓制不住。
「噗——」
一口溫熱的鮮血猛地嘔出,猩紅刺眼,大半盡數濺落在他身前月白長衫上。
暗紅的血痕暈開在素淨的布料上,斑駁狼狽,觸目驚心。
楊過卻只有一個念頭,那是郭芙送他的。
楊過慌忙抬起手,笨拙又急切地拍打衣料,想要抹去那片血色,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夜色黑壓壓的,清冷月光襯得他面色慘白如紙,唇角還黏著一絲未擦乾淨的血痕。
他垂望著污漬,低聲喃喃,嗓音破碎沙啞,滿是自責:「糟了……弄髒了……把芙妹選的衣服,弄髒了……」
屋內的郭芙聽見聲響開門,便見月光下,楊過單薄的身影立在階下,月白衣裳上大片刺目的血跡分外駭人。
他佝僂著脊背,一手撐著旁邊的廊柱勉強站穩,另一隻手還在不停拍打衣服。
郭芙上前扶著楊過說道:「你怎麼樣,還是牽動毒素了嗎?我送你回去, 你好好休息。」
楊過避開郭芙攙扶的手說道:「不用扶我,我無事。」 他目光看著染血的衣袍說道:「衣服髒了,我先去清理一下。」
郭芙順著他的視線掃過衣衫上刺目的暗紅血漬,又瞧著他慘白失血的面容,又氣又急。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衣服。」
話音落下,她不再同他爭辯,徑直伸手攥緊他冰涼的手腕。半扶半拽,一路將人帶到床榻邊,稍稍用力,便將他輕輕按坐上去。
「先好好休息。」她沉下聲音,不容他再起身折騰,「一件衣裳而已,不能穿便不要了,明日上街重新買便是,犯不上拿身體折騰。」
「這是你剛剛送我的……」他氣息微弱,語氣帶著固執。
郭芙並未理會他的低語,轉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一方浸水擰乾的乾淨布巾,折返回來,直接遞到他的面前。
「擦擦。」
楊過緩緩抬眼看向她,燈光映出她緊繃的側臉,往日裡的張揚驕縱盡數消融,只剩下藏不住的焦灼。
他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接過布巾,卻沒有立刻擦拭唇角的血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柔軟的布料。
「衣服髒了,終究是可惜。」他低聲喃喃。
郭芙聞言忍不住蹙眉:「楊過,你仔細看看自己,方才險些支撐不住吐血倒地。一件衣裳,如何能和你的身子相比?」
她說著,見他動作遲緩,索性不等他動手,微微俯身,扯出他的手中的帕子,輕柔地替他拭去唇邊殘留的血絲。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楊過渾身一僵,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兩世求而不得的親近近在眼前,胸腔里殘存的郁痛與心底翻湧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叫他一時屏息,連呼吸都放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