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十一樓到了。」
門外的男人耐心重複了一遍。
林川還扣著聞棲月的手腕。她沒掙,只轉頭看向入戶門。門縫下那雙濕鞋印沒有往前,鞋尖正對屋裡。
「你們家電梯上門接人?」林川問。
「不會。」
「那就讓它等。」
門外安靜了十幾秒。第三次敲門時,聲音變了。
「聞棲月。」
林川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外面用了他的聲音,連最後一個字微微拖長的習慣都學得一樣。
「開門,是我。」
聞棲月無名指上的銀戒被燈光照了一下。
「五月二十一。」門外的「林川」說,「戒指買小了,明天給你換。」
聞棲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說過?」林川問。
「說過。」
「那就更不能開。」林川鬆開她,摸出枕下的【門鑰】,「我沒說過。」
門外的人低低笑了一聲。
「聞棲月,我回來了。」
幾根黑線從她指尖垂下,貼著地板抵住門縫。林川看見她沒有立刻往外絞,只是在等他。
「不是我。」他說,「別開。」
黑線隨即撤回。聞棲月拿起床尾的腋拐,另一隻手已經伸到他腰後。
「先離門遠點。」
她聽得毫不猶豫,林川反而多看了她一眼。上一世那枚戒指能讓她手指停一下,卻不能越過他此刻的一句話。
至少這次,誰真誰假由活著的他說。
門外的聲音沒有消失。
「你右肩沒有牙印。」它說,「因為那次你躲開了。」
林川昨晚才用這件事詐過聞棲月。外面的東西卻連他隨口編的假記憶也知道。
「還挺會偷聽。」他揚聲問,「那白沙酒店幾號房?」
門外安靜片刻。
「你忘了?」
沒有正面回答。
林川只能暫時判斷,它會重複他們說過的話,未必擁有完整過去。他朝聞棲月伸手:「離它遠點。」
她先把銀戒摘下,放進睡衣口袋,隨後才抱他。林川分不清她是怕戒指被門外利用,還是不想讓假聲音再碰那段記憶;至少她沒有拿東西去開門驗證。
林川左腳踩地,腋拐剛撐住身體,斷處便往骨頭裡頂。他沒有拿疼跟自己較勁:「抱。先去陽台。」
聞棲月俯身托住他後背和膝彎,避開右腿腫脹處,將人抱起。
門縫開始往裡滲水。水漫過地板卻不沾灰,屋裡多出一股醫院消毒水味。牆上電子鐘從03:17跳成11:00,數字不再走。
兩人到了陽台。窗外仍是十層的高度,小區路燈和停著的車都沒變。林川用備用機拍向樓下,信號格已經空了。
他把手機伸出護欄,想借鏡頭看外牆。一股向下的力猛地抻開他的手指。
手機墜進黑暗,亮光翻了幾圈。
啪。
林川看著空掉的手:「出去一趟還收路費。」
聞棲月摟緊他的腰:「現在回去?」
「先拿杯子。」
她沒有替他決定,取來一隻空玻璃杯。
兩人回到客廳。原本貼著入戶門的黃色警戒線,已經從門縫鑽進來,橫穿地板,沒入盡頭那面牆。牆還是牆,屋裡的家具也都在;只是走廊感應燈隔著門一盞盞熄滅,最後只剩電梯顯示屏在【10】與【11】之間閃。
林川讓聞棲月停在線外,接過杯子,貼著地板滾出去。
杯子越線。
牆面從中間裂開,露出銀色電梯門。杯子滾進轎廂,門隨即合攏。
三秒後,門重新打開。
杯子仍在原處,裡面卻裝滿暗紅色液體,杯口一滴沒灑。
林川沒碰。入戶門外有東西叫他的名字,陽台收走了手機,牆裡又長出電梯。留在床上等天亮未必更安全。
聞棲月用一根黑線挑住杯柄,剛抬起半寸,液體便順著線往她手指爬。
「放。」
她立刻鬆開。杯子落回轎廂,紅色液體恢復平靜。
林川拿腋拐敲了敲警戒線。橡膠杖頭越過去沒變,金屬杆卻迅速浮出水珠。收回來後,那些水珠全部朝臥室方向滾,像知道床上原本該躺著誰。
「它不是只請人。」林川說,「帶著我的東西過去,也可能等於我過去。」
聞棲月把拐杖擦乾:「所以不讓腳落地。」
「你理由越來越多。」
「有用就行。」
更重要的是,轎廂顯示屏下方浮出兩個小字。
【訪客】
這地方區分住戶和訪客。那就可能區分誰屬於聞棲月、誰能帶著自己的身份離開。
林川現在缺的正是這個。
手機已經掉了,證件還在衣櫃頂,門又被不屬於這棟樓的電梯占著。他若能從這裡弄到一個不靠聞棲月承認的身份,眼下的損失才不算白交。
「抱我。」他說。
聞棲月托起他的傷腿:「不去也可以。」
「你記得十一樓?」
「記得一部分。和現在不一樣。」
「那就更該我看。」林川把【門鑰】夾進指間,「腿是我的,身份也是。你能抱我進去,不能替我決定要不要進。」
聞棲月看了他兩秒,收緊手臂:「進去以後聽我的。」
「危險聽我的,抱人聽你的。」
她沒答應後半句,卻按他的意思跨過警戒線,在電梯門口停住。
轎廂沒有樓層按鈕。原本的開門鍵下面,正一點點多出新的凹痕,最後變成一個黑色的【-11】。
頭頂顯示屏亮著【11】,下面還有一行字。
【請聞棲月帶回的人下梯。】
林川看完,偏頭問:「我什麼時候成你帶回來的了?」
「你跑,我追上了。」
「中間還去醫院接了腿。」
「最後在我家。」
「行。」林川捏緊門鑰,「事實層面算你贏。」
他抬了抬下巴:「進去。」
聞棲月這才邁步。門在身後合上,數字開始往下跳。
10,9,8。
越過1以後,顯示沒有停,繼續變成0、-1、-2。
每降一層,電梯外都響一次感應燈熄滅的輕響。聲音隔著牆追下來,像整條十樓走廊正在一段段沉進地下。
林川盯住門縫。沒有水和影子,只有玻璃杯貼著門外跟了幾層。到-7時,杯子忽然不見;顯示屏下的【訪客】則變成【帶回者】。
「看見沒?」
「看見了。」
「待會兒它問誰帶我來的,你別搶答。」
「本來就是我。」
「事實可以是你,回答必須是我。」
聞棲月沒說好,只把他的左手連同【門鑰】一起露在外面。至少若必須開門,鑰匙仍歸林川。
「十一樓挺遠。」林川說。
「怕了?」
「怕。」他看著不斷下墜的數字,「所以開門先放我下來。真要跑,你抱著我轉身不方便。」
「不放。」
「那你跑快點。」
數字停在【-11】。
電梯門緩緩打開。
外面是一條窄得發悶的走廊。電梯在這一頭,1101和1102挨在盡頭,兩側住戶門全貼著白色的「奠」字;唯一的退路仍是身後的電梯。頂燈隔一盞亮一盞,冷光從兩人腳下斷斷續續排向1101。誰從哪扇門出來,一眼就能看清楚。
1101門前坐著一具屍體。
同款睡衣,同一張臉。脖子勒著紫黑繩痕,兩個眼眶空著,胸前嵌著一塊【1101】門牌。
只有右腿完好。
聞棲月沒先看屍體。她低頭摸林川頸側,確認脈搏,又沿固定帶檢查腫脹和溫度。掌心停在真實的斷處,沒有挪開。
「活的。」林川提醒她。
她的拇指又壓了一下脈搏,這才抬眼。
1101門前那具屍體睜開空蕩蕩的眼眶,嘴角慢慢翹起。
「聞棲月。」
「你怎麼現在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