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懷裡那個,不是我。」
床下的聲音落下後,聞棲月沒有低頭。
她仍抱著林川,目光越過雙人床,停在那道不足半尺高的縫隙上。走廊燈從臥室門口照進來,床底只有一片死黑。
林川也沒出聲。
那確實是他的聲音。連故意壓低時那點發啞都一樣。
床下先說懷裡這個是假的。林川猜它八成在等聞棲月動手,便沒給她搶先判斷的機會,只在她鎖骨旁敲了敲:「卡。」
臨時訪客卡還夾在她領口,卡角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聞棲月低頭配合,林川伸手抽卡時,指尖難免擦過一小片溫熱的皮膚。
「拿得挺順手。」她說。
「本來就是我的。」
聞棲月沒跟他爭,只用還沾著血的指尖理好衣領。走廊里黑線反噬留下的暗痕仍纏在她腕間,沒有完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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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像是早就等著他們入住。垃圾桶套著嶄新的袋子,床邊擺著一男一女兩雙拖鞋,男款正好是林川的尺碼。牆上還掛著一張婚紗照,照片裡的兩張臉被剪刀挖走,切口整齊得過分,只留下兩個露出牆皮的洞。地上沒有紙屑,那兩張臉也不知去了哪裡。
床下再次傳來聲音。
「她不是聞棲月。」
聞棲月眼睛眯了起來。
林川差點笑出聲。
很好。
這一句殺傷力精準得不像隨機生成。
現在最能讓他起疑的,本來就是聞棲月與自己記憶里的聞棲月並非來自同一條時間線。床底那個東西連「我是你」這種低級套路都懶得用,直接從兩人最大的裂縫下刀。
林川伸手摸了摸聞棲月的頭髮。
她偏頭看他。
「摸一下,確認真假。」
聞棲月任他摸。林川手指從發頂滑到耳後,捏了捏她的耳垂,最後掐了一下臉。
軟的,溫的。
等他收手,聞棲月才把指尖落到他斷腿固定帶上,稍稍一按。
劇痛直鑽進骨頭,林川臉都綠了:「淦。」
「真的。」
牆上的老鍾走了一格。咔的一聲,床底重新安靜下來。又過了兩聲,它才開口。
「東湖公園不是抽乾的,項目經理死在排水口。北港倉庫不是意外失火,辦公室的門從外面鎖著。八月二十七,想提前恢復地鐵施工的人從樓頂掉了下去。」
「這些都是她回來以後做的。她沒告訴你。」
聞棲月沒有否認。
林川的目光落到她臉上:「真的?」
「人死了。」聞棲月說,「但不是他說的那樣。」
「哪裡不一樣?」
「出去再告訴你。」
死人的部分是真的。林川看向床底,殺意反而淡了。這東西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先弄出來比現在殺掉有用。
「把放我床邊。」
床頭正好立著一根新拐杖,長度與他原來那根相近,像這個家連男主人斷著腿都考慮到了。林川坐穩後拿過拐杖,在床沿敲了兩下。
「出來。」
床下沒動靜。
「再躲,我讓她把床掀了。」
裡面安靜片刻,終於響起衣料擦過地板的聲音。
先出來的是一隻手。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已經很淡的白疤。隨後,另一個林川從床底爬了出來。
同樣的臉,同樣的頭髮,連嘴角那道淺傷都一樣。他穿著林川重生當天的黑色短袖和灰色長褲,起身後先拍掉膝上的灰,再戒備地看向聞棲月。
最扎眼的是右腿。
完整,沒有傷,也沒有固定帶。
林川盯著那條完整的腿,對方也正盯著他的固定帶。兩張相同的臉一起沉了下來。
年輕情侶跟到臥室門口。女人仍攥著染血的關係薄片,看清兩張臉,立刻被男朋友擋在身後。
茶几上忽然多出一張白紙。紅字從紙背慢慢透出來。
【家庭成員重複。】
【請於十分鐘內完成身份確認。】
【重複成員不可共同存在。】
年輕男人低聲問:「選錯會怎麼樣?」
紙上沒有出現新的字。
林川先看倒計時,又看另一個自己。
另一個林川撐著床沿站直:「聞棲月,別信他。他的記憶停在第七輪。」
林川的手指壓緊拐杖。
第七輪。
這個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什麼意思?」
另一個林川掃了一眼牆上的紅字:「我活下來,再告訴你。」
十分鐘,足夠問三件事。
【九歲那道疤,怎麼來的?】
另一個林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樓下撿汽水瓶,瓶底磕碎了。回家怕挨罵,騙媽說摔了杯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問家裡明明沒少杯子,你摔的是哪個。你說藍色的。家裡從來沒有藍杯子。」
林川握著拐杖的手緊了一下。
他一直記得是玻璃杯。可對方說完,他腦中偏偏閃過一塊綠色碎玻璃,還有母親那句——家裡明明沒少杯子。
這件事,他沒告訴過任何人。
另一個林川看見他的反應,扯了下嘴角:「你連自己撒過的謊都當真了?」
「閉嘴。」
語氣也很像,討人嫌的地方尤其像。
聞棲月忽然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腕。
另一個林川幾乎同時反扣,手臂壓到一半才認出她,硬生生停住。聞棲月抽回手,又轉向床邊。林川早有防備,還是在她碰過來時本能地扣住了她。
兩個人的動作沒有區別。
聞棲月揉了一下被捏紅的手腕,什麼也沒說。
另一個林川看著她:「你以前也這樣試過我。」
聞棲月沒有接這句話。
牆紙里擠出兩張白紙,同一句血字浮在上面。
【聞棲月第一次打斷林川的腿,是在哪一天?】
兩支筆隨之落下,一支滾到床邊,一支停在另一個林川腳邊。
另一個林川先寫。
【第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聞棲月看見那行字,指尖停了一下。
「城南停車場。」另一個林川說,「我翻過欄杆,你用黑線把我拖回來。只一下。」
他知道她記得的那一次。
林川也看見了。他在自己的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今天。】
寫完這兩個字,右腿又疼起來。林川換了個坐姿,聞棲月已經先一步扶住他,沒讓傷腿碰地。
另一個林川盯著她的手,又低頭看向自己完好的右腿。
「我記得疼。」他說,「也記得五月二十一,她替我戴上那枚銀戒。二百九十九塊,她嫌便宜,我說先湊合。」
聞棲月仍扶著林川。另一個人說出的每個細節,卻都在把她記得的那個家重新拼回來。
對方知道他忘掉的童年,也保留著聞棲月那一輩子的生活。
規則沒有判誰答對。
兩張答紙自行翻起,被牆紙吞了進去。新的血字出現在婚紗照下方。牆紙隨即裂開一道細口,又吐出兩張空白的姓名紙。
【兩名成員均符合「林川」。】
【共同居住關係確認人:聞棲月。】
【請在剩餘時間內選擇。】
年輕情侶退回客廳。女人攥著自己的關係薄片,看向聞棲月。
另一個林川往後退了半步,又馬上站住。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床底,但我記得活過。你選錯了,留下來的那個會怎麼樣?」
沒人回答。他先看門,再看廚房裡的刀,最後才看聞棲月。
林川太熟悉這個順序了。
林川拿出臨時訪客卡,放到兩張空白的姓名紙前。卡面仍印著剛登記不久的關係。
【聞棲月·臨時情侶】
「你記得比我多,腿也是好的。」林川盯著另一個自己,「可她今天打斷的是我。剛才十樓的門開了,最後沒鬆手的也是我。」
他看向聞棲月。
「別拿上一輩子替今天簽字。」
倒計時跳到八分十二秒。
兩張姓名紙上,同時浮出「林川」兩個字。
聞棲月站在床邊,一個林川坐在她身旁,一個林川站在婚紗照前。她抬起手,卻沒有立刻按向任何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