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談不上不客氣，但那種平淡裡帶著一種「我已經說完了」的篤定。
女銷售的笑容在臉上停滯了片刻。
不是消失，是卡住了。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重新打量他。
她猶豫了一拍，側過頭看了不遠處辦公室方向一眼，然後說：
「先生稍等，我問一下經理。」
她轉身走進了辦公室，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隔著玻璃牆能看到她正在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著什麼，偶爾回頭朝展廳這邊指一下。
陳誠站在那裡，沒有催，也沒有四處看別的車。
他站在那輛黑色E300L旁邊，目光落在車身上，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某些和這輛車本身無關的事。
過了幾分鐘，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銷售經理跟著女銷售走了出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比女銷售更圓融的職業笑容。
他走到陳誠面前，微微欠了一下身，語氣里沒有刻意抬高的熱情，但也沒有那種程式化的疏離：
「這位先生，聽小王說您想看E300L？我是這邊的銷售經理趙剛，有什麼需求您可以直接跟我說。」
陳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半步那個臉上還掛著殘餘不自然的女銷售，然後收回目光：「E300L黑色或者銀灰，現車，我今天就要提走。全款。」
趙剛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身後那個女銷售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趙剛側身朝辦公室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先生進來坐，我幫您查一下庫存。」
他的態度明顯比剛才殷勤了一些，步子也快了一些，帶著兩人朝辦公室走去。
女銷售站在展廳里，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手裡那本一直沒有翻開過的記錄冊終於被她打開了，像是在指尖的翻動中徒勞地想要把剛才的印象壓進紙張之間，讓它不再像一句懸而未決的、堵在喉嚨里的話那樣卡在原地。
簽合同、刷卡、辦臨牌的流程走了一個多小時。
對於陳誠的買車速度，董靜已經見怪不怪了。
畢竟上次在杭城，她已經見識過一次了，早上陳誠說買車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到了。
陳誠買車的想法很簡單：相中了，那今天就是要開上！
期間趙剛的態度一直保持得很好，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生硬，偶爾介紹幾句車輛信息，偶爾確認一下手續進度。
陳誠付完款的時候，趙剛接過那張銀行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他在接過卡片時的那一瞬動作裡帶了更深重的重量感，像是手裡的東西在被他接過的一瞬間變得沉了一些。
新車洗好停在門口的時候，午後的陽光落在黑色漆面上，反射出一層均勻的光澤，倒映著展廳的玻璃幕牆和遠處樓宇的輪廓，像是一面被擦亮的鏡子。
趙剛送他們到門口，遞過鑰匙的時候說了一句：「祝您用車愉快，以後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聯繫我。」
陳誠接過鑰匙：「謝謝趙經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董靜也上了副駕駛，系好安全帶，伸手摸了一下中控台的材質，又看了一眼儀錶盤亮起來的那圈指示燈：「這車比杭城那輛坐起來更舒服。」
「長軸距的，後排空間大了不少。」
「你還挺懂的嘛。」
「稍微研究過一點。」
她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陳誠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4S店門口。
……
新車的車內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和塑料混合的氣味，是那種剛出廠沒多久的車輛特有的味道，在暖風的作用下緩緩瀰漫開來。
陳誠握著方向盤，駛過兩條街之後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的董靜：「想吃什麼？我帶你去。」
董靜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他：「難道不是應該你帶我去吃嗎？我又不知道你們這兒有什麼特色。我就知道泡饃、涼皮、肉夾饃這些，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陳誠聽了，笑了一聲：「行，那就帶你去吃泡饃。」
「認真的？」
「認真的。別看到處都是泡饃館，但是正宗好吃的也就那幾家，我還能坑你不成！」
董靜歪了歪腦袋，倒是也沒說什麼，調整了一下坐姿：「那走吧，我正好也餓了。」
陳誠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在路邊一處不起眼的門面前停了下來。
門面不大，招牌是那種老式的木質匾額，漆面已經被多年的油煙和日光侵蝕得有些斑駁。
門口沒有排隊的隊伍，但董靜下車之後愣了一下。
店門口的台階旁邊，坐著好幾個人，每人面前放著一隻板凳，手裡端著一個大碗，正低著頭吃得興起。
有人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饃塊，有人端起碗來喝一口湯，動作自然利落，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吃飯的方式。
董靜站在路邊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過頭來看向陳誠，表情帶著一種茫然：
「他們……怎麼蹲在門口吃？」
「哦，那是我們這邊的特色。」
陳誠鎖好車走過來，「我們叫『圪蹴下吃，吃得香』。就是坐在小馬紮上或者直接蹲著吃，覺得更有味道。你別說，那種姿勢確實比坐在桌子上吃得香。」
董靜嘴角抽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蹲在門口吃得正香的人，又看了看陳誠：
「那我也要這樣吃？」
陳誠笑了一聲：「你要是想的話，也可以。」
「我不想！」
「哈哈哈店裡有座位的，不用非得在外邊。」
「那還好。」
董靜鬆了一口氣，跟著他走進了店裡。
店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幾張老舊的木桌靠牆擺著，桌面被擦得發亮，泛著一種經過多年使用的溫潤光澤。老闆是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在後廚方向忙碌著，頭也沒抬地說了一聲「坐，自己找位置」。
店裡坐了幾桌客人，有人在低聲聊天，有人在埋頭吃碗裡的泡饃，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羊肉湯香氣，帶著花椒和香菜的味道，在冬日的午後顯得格外溫暖。
陳誠找了一張靠里的空桌坐下來，董靜在他對面坐下，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沒過多久，服務員端來了兩個大碗，放在兩人面前。
碗裡各放著兩個白餅，表面微微泛著烘烤過的焦黃色，散發著質樸的麥面香氣。
董靜低頭看著碗裡的兩個白餅，又抬頭看了看陳誠：「這怎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