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了，學著點。」
陳誠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個白餅，拇指按住餅的邊緣，開始慢慢地把它掰成小塊，「想吃正宗的泡饃，先要學會掰饃。掰得越小越好，越小越入味。你要是掰得太大塊，端回去煮的時候湯進不去，口感就差了。」
董靜看著他手指動作的節奏，也跟著拿起一個白餅，試著掰了一塊下來。
第一塊掰得有些大，她看了一眼，把它放在一邊，又掰了一塊稍微小一些的，動作帶著一種正在學習手藝的生澀和認真。
她掰了大概七八塊之後停下來，揉了揉手指：「這得掰多久啊？」
「看你手速了，快的話十幾分鐘，慢的話半個小時也有。」
陳誠的手指依然在持續地動作著，那白色的餅塊在他指間被拆分、落下，在碗裡堆成一小堆均勻的碎塊，「這就是吃泡饃的儀式感，急不來的。」
董靜撇了撇嘴，但也沒有抱怨，低下頭繼續掰。
她看著陳誠碗裡那些均勻細碎的小塊，又看了看自己碗裡那些大小不一的碎塊，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像是在心裡設立了一個小小的目標。
掰了大概十分鐘之後，她的手終於停下來了，碗裡的饃塊雖然算不上完美均勻，但已經算是合格了。
她放下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指，偏頭看著店裡的其他客人。
店裡有一桌是兩個老人，正在一邊掰饃一邊低聲聊著什麼，語速不快，帶著濃郁的地方口音。
董靜聽不太懂具體內容，但那種語調讓她覺得有種獨特的韻味。
她把目光收回來，單手撐著下巴，看向對面的陳誠：
「欸，你教我兩句方言唄？來長安一趟總得學兩句。」
陳誠正在繼續掰自己碗裡最後幾塊饃，聽到她的話抬起頭來。
他想了想，臉上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放下手裡的餅：
「行啊，那我教一句簡單的，你跟著念一遍就好。」
「你說。」
「達。」
董靜眨了眨眼睛，沒有立刻跟著念。她先問了一句：「什麼意思？」
陳誠的表情一本正經，語氣平穩得像是真的在教她：「就是個稱呼，跟『哥』差不多意思，這邊管哥哥叫『達』。」
他說完之後依然保持著那種真誠的表情，像是這個解釋完全合理，是一個已經被使用了很多年的自然說法。
董靜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個解釋的可信度。
她看了好幾秒，陳誠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
他甚至還補了一句：「你要是叫一聲試試，我就當你入鄉隨俗了。」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點試探性的不確定：「達？」
「誒！」
陳誠應得很自然，笑著點了點頭。
董靜看著他的反應，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畢竟她對長安方言確實一竅不通，也沒法判斷這個說法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正準備再問兩句，旁邊桌傳來一聲沒憋住的低笑。
那桌坐著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像是一對小情侶，男生正拿著筷子低頭夾碗裡的菜，聽到剛才那一聲「達」之後肩膀明顯抖了一下，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對上陳誠的目光。
他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又不好笑出聲來，只能強行抿著嘴，朝陳誠比了一個大拇指，然後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董靜循著動靜看過去，那男生已經重新低下了頭，但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下去。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誠，眯起了眼睛：「他笑什麼？」
「不知道。」
陳誠的表情依然很無辜，「可能是覺得你學方言學得快吧。」
董靜看著他那副無辜的表情，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沒有證據。
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碗裡那些掰好的饃塊上，沒有再追問，但那個「達」字在她心裡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她知道在這個地方已經存在了，只是暫時還沒有被翻出來驗證。
過了沒多久，服務員把兩個碗端走了，然後端回來的時候碗裡已經注滿了冒著熱氣的羊肉湯，饃塊在湯中半沉半浮，上面撒著一層翠綠的香菜和蔥花，羊肉的香氣隨著熱氣升騰起來，在桌面和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緩慢地瀰漫。
董靜低頭看著那碗湯，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口湯送到嘴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
她咽下去之後，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湯……好鮮。」
「嗯，他家湯底熬了一整夜的。」
陳誠也端起了自己的碗，「肉也燉得透，你嘗嘗看。」
董靜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呼出一口氣，那種暖和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把她身上殘餘的寒意徹底驅散了。
她低頭又夾了一塊肉，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專心吃完了幾口，像是要通過吃這個動作來確認自己剛才的判斷。
「好吃。」
她說，放下筷子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經過確認的篤定，「比我以前吃過的泡饃都好吃。」
「那當然，杭城那地方，怎麼可能吃到正宗的泡饃啊！」
「那咱們回杭城的時候，帶點這家的湯底來唄。」
「那不行，美食就是要在當地吃呢，打包帶走味道就全變了。」
「那好吧~」
董靜笑了一聲，沒有再提這個要求，低頭繼續吃起來。
店裡那桌老人的低聲交談還在繼續，門口的台階上偶爾有人端著碗進出，門被推開時帶進來的冷空氣迅速被店內的暖意吞沒。
董靜低頭吃著碗裡的泡饃，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街景，又低下頭繼續吃。
陳誠放下手裡的筷子，從桌上的小碟子裡拿起一顆糖蒜，遞到董靜面前：「嘗嘗這個。」
董靜正端著碗喝湯，低頭看到面前那顆剝好的蒜瓣，腦袋立刻搖得像個撥浪鼓，身體也往椅背方向靠了靠：
「不要不要，我可不吃大蒜。」
「這不是普通的大蒜，是糖蒜，醃過的，不辣。」
陳誠把那顆糖蒜又往前遞了一點，「你試試看，跟泡饃是絕配。」
「蒜再怎麼醃不還是蒜嗎？」
董靜依然保持著拒絕的姿勢，目光警惕地看著那顆蒜瓣。
「真的不一樣，你嘗一口就知道了。要是辣的話你吐出來就行，又不逼你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