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金雨薇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上一世你媽一直催咱倆生孩子，你那會兒有先天性心臟病，咱倆心裡都清楚根本生不了。」
「每次她一提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去了也是難受。」
「而且你媽那個老教師……我確實也有點怕她，她每次看著我那個眼神，我都覺得她下一句就要問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生。」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呼吸的節奏：「但是現在不是不一樣了嘛，你那個心臟病也好了，不就是生孩子嘛！生，明年咱倆就生，多生幾個，讓咱媽高興高興。」
「……」
陳誠沉默了幾秒，聽著她說完那些話，然後開口：「這一世我媽已經知道我女朋友是徐穎欣了。你要是突然過來，以什麼身份？你打算怎麼跟她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更長的時間。
他能聽到她呼吸的節奏，比剛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段沉默來消化那幾句話的重量。
「我知道這個。」
她說，「所以就想過去待兩天，以朋友身份，不行嗎？」
「那你真能做到？」
「額……就……我就像想跟你一起過年嘛。」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尾音拖得有一點點長，像是一個正在慢慢落地的話，「上一世咱們倆還沒分開的時候，每年都一起過的。今年你回了長安，我在杭城，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陳誠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對面牆壁的某個點上，想了想之後說：
「上一世你當兒媳婦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現在想補，也得看情況嘍。」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下來。
安靜持續了好幾秒，長得足夠把那些未出口的話和已經說出來的話之間的縫隙拉得更寬一些。
然後他聽到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平穩：「我知道了。」
她掛斷了電話，陳誠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顯示通話已結束。
他盯著那幾秒鐘的計時停了一下，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他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在窗簾邊緣滲進來一道細長的暗光。
安靜了片刻之後，他又拿起手機，給闞芸瑩回了幾句消息，然後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關燈躺了下來。
……
一大早，陳誠起得比前一天早一些，洗漱完出門的時候姚文慧正在廚房裡忙活，他打了聲招呼說「早上約了人」，姚文慧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叮囑了一句「中午還回來吃飯不」，他應了一聲出了門。
他在酒店樓下等到董靜，她比前一天精神好了一些。
車子在清晨的街道上穿過幾條安靜的巷子，在一家路邊的小店門前停了下來。
店門口擺著幾張低矮的桌子，有人正坐在那裡端著一碗豆腐腦低頭吃著。
兩人要了兩碗豆腐腦和剛出鍋的油條，董靜喝了一口熱湯，放下碗，緩了緩，然後看向陳誠：
「今天去哪玩？」
陳誠咬了一口油條，嚼完咽下去，抬頭看著她：「今天啊，去找你的好閨蜜。」
董靜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著他，表情從剛起床的鬆弛切換到了清醒確認的狀態：「真的啊？你跟欣欣說過了嗎？」
「沒有啊。」
陳誠搖了搖頭：「提前說了的話，哪還有驚喜啊。」
「好吧，還得是你啊！」
董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豆腐腦。
……
車子駛出長安市區之後，道路逐漸變窄。
兩旁的高樓和商鋪慢慢被低矮的民房和農田取代，路面也從平整的柏油變成了水泥和瀝青交替的路段。
陳誠開著新買的黑色奔馳沿著國道向南行駛，偶爾偏頭看一眼副駕駛座上的董靜。
她正靠著車窗往外看，窗外的景色從平原逐漸過渡到丘陵，遠處的山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越來越近。
「到秦嶺南還要多久？」她問。
「差不多三個多小時，山路，開不快。」
董靜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道路兩旁的村莊零星地分布著，大多是些磚瓦結構的老房子，門前堆著柴火垛，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身邊趴著一隻半眯著眼睛的狗。
越往南走，村莊的密度越低，房屋的樣式也越發老舊，有些屋頂的瓦片已經缺了角，用塑料布臨時遮蓋著。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欣欣從小就在這種地方長大的啊？」
「嗯。她家還在更裡面一些，比我剛才指給你看的那幾個村子還要靠山一點。」
董靜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看窗外的目光變得比剛才更認真了一些。
對於自己好閨蜜的家境，她雖然有過心理準備，但……
直到今天，當她沿著國道穿過那些零散的村落，看到沿途的房屋和路邊的景象，她才真正意識到，那個在宿舍里溫溫柔柔地說話、在學校里認真做兼職的女孩子，是在這樣一片土地上長大的。
從這裡走到杭城，她是真的厲害，也是真的堅強。
她該吃了多少苦啊？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繞了將近一個小時，山勢逐漸變得陡峭起來，路邊的溝壑里能看到冬天乾涸的溪流留下的痕跡，兩側的山坡上覆蓋著枯黃的草木。
車子又開了將近二十分鐘，拐過一道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依山而建的小村落。
房屋順著山勢分布著，灰色的瓦頂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暗淡，屋頂上晾著幾件洗過的衣物，風把它們吹得微微晃動。
陳誠在村口一處稍寬的位置停了車，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了起來。
徐穎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那種剛吃完飯之後特有的慵懶和放鬆：
「餵？你最近放假了呀，白天都有空給我打電話了。」
陳誠靠在座椅里，語氣帶著一種「這不是很正常」的隨意：「想你了唄。」
「這才過了多久啊，還沒過年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像是正在用那種輕鬆的語氣來試探他的認真程度，「再說你想我了，那你怎麼不來找我呢？」
陳誠看著前方那排順著山勢延伸的灰瓦屋頂，笑了一聲：「誰說我今天沒來找你？傻丫頭，出門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衣物摩擦和腳步聲的聲響，隔著聽筒傳過來，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又像是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個念頭推進現實。
門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落在院子地面的聲響，然後她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手機，看到門口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時，動作頓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圍巾還沒來得及系好，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
冬天的山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站在那裡，目光先是落在那輛車上，然後看到了駕駛座上推開車門走出來的陳誠。
她先是愣了一會兒，腳步也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把眼前的人和畫面重新核對一遍，然後她快步走了過來，走到面前的時候腳步才放慢，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帶著那種還沒有完全落定的驚訝。
「你……怎麼來了？」
「說了想你了。」
陳誠站在車旁邊，「而且趁這兩天沒下雪，把你和奶奶接去長安過年。」
徐穎欣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停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那邊。
董靜也推開車門下來了，站在車旁邊看著她笑了一下，沖她擺了擺手：「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喜……」
徐穎欣看看董靜，又看看陳誠：「你們倆一起過來的？」
「不然呢，我一個人開三個多小時的山路，多累。」
陳誠說，「本來打算提前跟你說的，但她說要給你個驚喜。」
徐穎欣的目光從陳誠身上移開，落向董靜，安靜了一瞬，然後她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地融化了。
雖然好奇董靜為什麼會跟陳誠一起出現在自己家，但……現在也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她朝董靜走過去幾步，伸手抱了她一下，放開之後才開口：「你們倆吃飯了沒？」
「還沒呢，不著急，我倆也不餓。」陳誠說。
「那先進來吧。」
她轉身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陳誠臉上多停了一拍，像是正在用那短暫的一眼確認他確實站在那裡。
陳誠和董靜跟著她走進了房子，窗台上放著一排曬乾的辣椒。
徐穎欣推開正屋的門，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靠牆角的位置有一個燒得正旺的火爐，紅彤彤的火光在爐膛里跳躍著，把整個屋子的空氣都烘得暖融融的。
屋頂橫樑上掛著幾串臘肉和臘腸，在爐火的燻烤下泛著深褐色的油亮光澤。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火爐旁邊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舊毯子，看到有陌生人進來，她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帶著一種老年人的審慎落在來人身上。
徐穎欣在奶奶耳邊說了句什麼之後，老人原本審慎的目光慢慢柔和下來。
她扶著椅子的扶手緩緩站起身，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你就是欣欣常說的那個男娃啊？」
老人家開口說的還是方言，不過陳誠也是能聽得懂，「來，坐，別站著。」
陳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推辭。
徐穎欣的奶奶又轉向董靜，同樣招呼了一聲：「姑娘也坐，家裡簡陋，你們別嫌棄。」
她說著便朝屋子角落的木櫃走去，打開櫃門，從裡面掏出一袋還沒拆封的瓜子，又拿出一包花生和幾塊用紅紙包著的糕點，在桌上一樣一樣擺開，放完這些之後她又轉身，像是還有別的東西沒拿出來，又回頭看了一眼擺在桌面上的成果，像是在心裡盤算著還缺什麼。
徐穎欣走過去按住了奶奶的手：「夠了夠了，奶奶，你坐下來歇會兒，不用拿那麼多。」
「人家第一次來，怎麼能空著手坐。」
老人嘴上這麼說著，但被孫女扶著重新坐回了火爐旁邊的椅子上。
她坐定之後目光又落在陳誠身上，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然後開口：「你叫陳誠是吧？欣欣老跟我提起你，說你人好，對她也好。」
她說著停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掃過自己屋裡那幾件年代久遠的舊家具和牆皮有些斑駁的牆壁，又收回來，「家裡條件簡陋，委屈你了。」
陳誠搖了搖頭：「奶奶……奶奶你說哪裡話，挺好的。我在自己家也是這麼過的，暖和就行。」
他頓了頓，「而且欣欣跟我說起過你，說你把她從小拉扯大，很辛苦。」
老人聽到這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一根懸在空中的線終於找到了可以落下的位置，慢慢地垂下來，穩住了。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這丫頭爭氣，考到好大學了，我也沒什麼本事，就是小時候照顧她，長大了都是她照顧我了。」
她說著又從桌上的碟子裡抓了一把瓜子遞到陳誠手邊：「這個瓜子是前幾天鎮上買的，新鮮炒的，你嘗嘗。」
陳誠接過來，沒有推辭，剝了一顆放進嘴裡，點了點頭說「確實新鮮，火候炒得剛好」。
老人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像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自家的條件會不會讓孫女的男朋友覺得落差太大。
當然，那點擔憂都在被和陳誠之間那些自然而然的對話一點一點地覆蓋過去。
董靜坐在旁邊，手裡也抓了一把瓜子，正安靜地剝著。
她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看一眼火爐里跳動的火光，偶爾看一眼徐穎欣和奶奶之間的互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融入這個空間裡的氛圍。
徐穎欣坐在奶奶旁邊，偶爾幫她整理一下膝蓋上滑落的毯子，偶爾給她續一杯熱水。
陳誠跟老人聊了一會兒自己的情況。
家裡是長安的，父母都在單位上班，他自己在杭城上大學，做了些小生意，能自己養活自己。
老人聽著，不住地點頭，目光里的那些審慎和試探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她沒有追問具體的收入或者規模，但那種踏實感已經夠了。
「那我們過年的時候，把你和欣欣接到長安去過年吧。」
陳誠說，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了的事，「我開車來的，回去也方便。長安過年熱鬧，廟會、秧歌、煙花都有，比山里熱鬧多了。」
老人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她正在給董靜遞糕點，聽了陳誠的話之後手在空氣中停了一瞬，然後她把那塊糕點放進董靜手裡，轉過頭來看向陳誠：
「不去了不去了，你們年輕人去城裡玩吧，我年紀大了，不愛湊熱鬧。」
「奶奶，那邊有暖氣，比山里暖和。」
「不用不用，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不折騰了。」
她擺了擺手，語氣雖然溫和，但態度明確，「你們去玩就行，我就在家待著，挺好。」
陳誠看了她一眼，從她避開他視線的停頓和那只在膝蓋上停了一瞬的手裡讀出了那種「不給人添麻煩」的心態。
於是他沒有急於再堅持，只是說：「那也不急，您再想想。反正車就在門口，東西也好收拾。」
徐穎欣坐在旁邊，視線在奶奶和陳誠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她自然明白陳誠的意思，也沒有開口拒絕。
因為，她也挺想帶著奶奶去長安過年的。
「奶奶，就聽我們的吧。」
她伸手幫奶奶把毯子重新蓋好，然後站起來說：「我去收拾一下。」
她走到陳誠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輕輕劃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那片布料上極短的一瞬溫度。
陳誠也站起來，跟著她走進了裡屋。
徐穎欣正站在床邊，彎腰把一件疊好的毛衣放進一個舊行李箱裡，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來怎麼也不跟我提前說一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