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走到她身後，從後面伸手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
徐穎欣沒有躲，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另一件衣服疊好放進去。
「給你驚喜嘛，提前說了還有什麼驚喜呢。」
「那你路上開了三個多小時，累不累？」
「還行，有靜靜陪著，路上聊了一路。」
他說著，在她腰側輕輕捏了一下，「想我沒？」
徐穎欣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箱子裡，直起身來，偏過頭看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她的睫毛在他視線里顯得格外清晰，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
「討厭。」
她靠進他懷裡，把臉貼在他的胸口，安靜了一會兒。
爐火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道暖紅色的細痕。
她能聽到他胸腔里平穩的心跳聲，隔著羽絨服的布料，一陣一陣的，又輕又穩。
過了一會兒她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抬頭看他：
「真要把奶奶接到長安去？她其實不太喜歡出遠門。」
「我知道。」
陳誠說，「但今年不一樣，今年她在城裡過，有暖氣，有人陪著。而且過完年之後，再看她的意思，是想留在長安，還是跟你一起去杭城。」
徐穎欣聽了這話，安靜了一會兒。
徐穎欣低下頭看著行李箱裡那幾件疊好的衣服，伸手把一件毛衣的袖子重新理了理。
「去杭城的話……她會不會不習慣？」
「一開始肯定不習慣，但你也在杭城，她慢慢會適應的。最主要是你在身邊，奶奶肯定也想距離你近一點嘛。」
他說，「當然，看老人家的意願，她不想到杭城的話那就留在長安也行，就在長安給奶奶租個房子，我爸媽他們也在，到時候我跟他們說一下……」
徐穎欣沒有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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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手指在毛衣的袖口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她抬起頭來看他：「還是把奶奶接到杭城吧，不然麻煩你爸媽也不太好。」
陳誠點了點頭，鬆開她，兩人一起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鏈。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箱子拎起來放在床邊，她沒有說話，只是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堂屋裡董靜正在幫奶奶收拾桌面上的瓜子殼，看到兩人出來便直起身來：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沒事，你坐著陪奶奶聊聊天就行。」
「……」
徐穎欣和陳誠去裡屋收拾東西的時候，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董靜坐在火爐旁邊，手裡還握著剛才那杯熱水，杯壁的熱度正順著她的指尖慢慢向上傳遞。
她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往爐膛里添柴的奶奶，開口打破了沉默：
「奶奶，欣欣在學校的時候可厲害呢，成績又好，做事又認真。」
老人的動作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董靜一眼。
她的目光帶著一種被誇贊自家孩子時的含蓄笑意，放下手裡的火鉗之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重新坐下來：
「這孩子從小就爭氣，不用人操心。她剛上學的時候我就跟她說，咱們家沒別的本事，你讀書讀好了，將來就不用像奶奶一樣一輩子待在山裡。」
她說著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那丫頭也確實爭氣，從小學開始就沒怎麼讓我操過心。」
董靜點了點頭，把話題接過來：「那是奶奶教得好。我跟欣欣是室友，住一個宿舍，平常有什麼事她都先想著別人，特別會照顧人。我覺得她能有這樣的性格，跟你從小帶她長大分不開的。」
老人聽了這話，低下頭笑了一下。
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真切：「我一個老婆子，哪會教什麼，就是讓她吃飽穿暖，別餓著凍著。是她自己爭氣。」
她說著，目光落在董靜臉上，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柔和，「你在學校也多照顧照顧她，她有時候什麼都自己扛著，也不跟人說。」
「你放心吧，我跟她關係可好了。」
董靜說著，彎腰往爐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跳了一下，又穩定下來，「而且她男朋友現在也挺能幹的，公司在杭城做得不錯。」
「以後你和欣欣去城裡生活，條件肯定比山里好。奶奶你辛苦了大半輩子，也該享享孫女的福了。」
老人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焰，火光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明滅不定，但嘴角那一點弧度一直沒有消退，像是在用沉默消化那些她不太習慣聽到的、關於「享福」的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窗外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目光在那車身的光澤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那車子是他買的？」
「嗯，他開回長安用的。」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但她看那輛車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像是在重新評估自己孫女找到的這個年輕人。
她不懂車的品牌和價格，但她能看出那輛車保養得乾淨、車身線條整齊，和村口偶爾經過的那些沾滿泥點的麵包車完全不同，像是一件被精心維護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而那個世界，現在正開著車停在自家門口，要接她們去城裡過年。
老人家一輩子沒出過什麼遠門，走得最遠的一次也只是到縣城的醫院去看病。
她對城市的概念還停留在電視裡看到的那種高樓和車流上，但她知道，能開這種車、能說出「接你們去城裡過年」這種話的年輕人，應該是靠得住的。
下午的時候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徐穎欣把行李箱和幾個裝好特產的袋子拎出來放在車旁邊，又回屋檢查了一遍所有門窗和煤氣閥門。
最後鎖上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灰色的瓦頂和牆角堆著的柴火垛，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車走過去。
董靜已經坐到了副駕駛。
這一次她沒有推辭，因為徐穎欣要陪奶奶坐後排，后座的空間更適合照顧老人。
徐穎欣拉開后座車門，扶著奶奶坐進去，自己從另一邊上了車。
陳誠發動引擎，車子沿著來時的山路平穩地駛出了村口。
后座的老人坐在寬敞的座椅里，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和車窗外的風景之間。
她伸手摸了摸座椅邊緣的皮革表面，又看了一眼車頂內襯的絨面材質，像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空間的人，但並沒有說話。
陳誠從後視鏡里看到她的目光，主動開口講起了路上經過的一些地方，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董靜坐在副駕駛，時不時接兩句話，有時候問一句「那個山頭叫什麼」，有時候說一句「這條路比我上午來的時候感覺短一些了」。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把山路上的時間填得輕快而鬆散。
老人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下，雖然話不多，但那種被包圍在對話中的感覺，似乎在慢慢地融化她身上的陌生感和緊張。
回程的路比來時開得更慢一些，車子在一個轉彎處放慢了速度，陳誠看了一眼後視鏡，說：
「那邊有個觀景台，要不要停下來看看？」
徐穎欣問了問奶奶的意見，老人搖了搖頭，說「不看了，早點進城吧」。
車子於是繼續向前駛去，夕陽在西邊的山脊線上鋪開一層橙紅色的光，把路邊的枯草和遠處的村莊輪廓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到達長安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街燈已經亮起，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口掛滿了紅燈籠和彩燈，在冬夜的空氣中透著一種臨近春節特有的熱鬧和暖意。
陳誠把車停在酒店門口，幫她們把行李搬下來，在酒店辦好了入住手續。
徐穎欣和奶奶住一間，和董靜的房間在同一層。
安頓好之後，幾個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乾淨的餐館吃了頓簡單的晚飯。
老人坐在徐穎欣旁邊，每道菜都嘗了幾口，喝了一碗熱湯之後，臉上稍微有了點血色，像是已經適應了城市裡暖氣的環境。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偏過頭對徐穎欣說了一句「這個肉燉得爛」，徐穎欣笑著又給她夾了一塊。
董靜坐在對面，看著徐穎欣照顧奶奶的每一個細節，目光里一直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陳誠坐在董靜旁邊，偶爾幫大家添茶水，偶爾問一句菜夠不夠，像是在用那些細小的動作把一整天的奔波慢慢收尾。
吃完飯之後，陳誠把她們送回酒店。
徐穎欣扶著奶奶回到房間，幫她把外套脫了掛好，又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柜上。
老人坐在床邊，握著那杯水，看著自己孫女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地整理東西，過了一會兒說：
「這人挺好的。」
徐穎欣正在疊衣服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奶奶一眼：「你說陳誠？」
「嗯。」
老人喝了一口水，「下午跟你那個朋友聊天的時候，她還誇你有福氣呢。」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的篤定，「我看那小伙子也挺穩當的，對你也好，你那個朋友也不錯，一路上都在逗我開心，生怕我悶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