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穎欣沒有接話，只是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椅子上，低頭應了一聲。
老人也沒有再多說，她把水杯放下，躺下來蓋好被子，今天的奔波已經讓她的精力也耗盡了大半。
徐穎欣幫她關了燈，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安靜地亮著，地毯把她的腳步聲吸得很輕。
她走到隔壁房間門前，停了一下，然後抬手敲了兩下門。
門很快就開了，董靜站在門內，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毛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顯然已經準備洗漱了。
她看到徐穎欣站在門口，表情沒有多少意外，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徐穎欣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董靜關上門，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盞亮著的檯燈和一小段沉默的距離。
徐穎欣抬眼看著董靜，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今天白天時的那種鬆弛和自然，像是已經收起了所有不需要的部分，只留下了最基礎的幾根線條。
「你為什麼會在長安？」她問。
董靜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燈罩邊緣那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上，安靜了幾秒：「我跟陳誠一起來的。」
「那你為什麼會跟他一起來長安？」
徐穎欣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她看向董靜的目光像是一面正在被緩慢擦亮的鏡子。
董靜低下頭，像是在用那段短暫的安靜整理自己要說的話。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沒有躲閃：「你要聽實話嗎？」
「嗯。」
董靜呼出一口氣，像是正在從自己的記憶里翻出一件她平時不太會碰的東西：
「我以前也沒跟你說過我們家的事。我爸和我媽其實沒有結婚，我媽是他婚外的人，我是屬於……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從小我爸媽就不怎麼管我，我媽只把我當跟那個男人要錢的藉口，我爸給錢就行，從不過問我在哪、在幹嘛。」
「我沒見過我奶奶，也沒見過任何一個親戚，我就像是從頭到尾只有我自己，誰都不屬於。」
她說完這些之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拿了出來，擱在了桌面上，讓另一邊的光照在了上面。
整個輪廓都清晰了起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被遮擋的部分了。
「所以我有時候挺羨慕你的。」
她說，「你至少還有奶奶，至少有人是真的在意你過得好不好。我什麼都沒有。」
徐穎欣坐在那裡，聽完董靜說的所有話之後安靜了很久。
又是一陣短暫的安靜。徐穎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然後她問了一句：「所以你今年過年，沒回姑蘇？」
董靜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地板上一小塊被檯燈照亮的區域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不回。回去也是一個人。」
徐穎欣看著她，沒有接話。
董靜繼續說：「我爸媽……你也知道他們是什麼情況。我爸有自己的家庭，我媽那邊，她過年也忙自己的事。我回去就是一個人待著，吃飯也是自己點外賣，沒什麼意思。」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時間磨得光滑的事實，已經沒有稜角會劃傷人了。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的手指：「所以陳誠問我過年怎麼安排的時候，我說，一個人過唄，還能怎麼過。他說，那你一個人過年的話，還不如跟我一起回長安呢，到時候幫我把欣欣和她奶奶接到長安來，咱們一起過個熱鬧的春節。」
她說完這些，抬起頭看了徐穎欣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事情就是這樣的」的坦然：
「所以我就來了。路上有人說話也好，反正我一個人也沒什麼事。」
徐穎欣坐在那裡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董靜臉上。
檯燈的光線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緩慢地流動著，把她和董靜之間的陰影和光亮交替著照亮又暗下去。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落點，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柔軟：
「我以前都不知道……這些事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嗯。」董靜說，「因為我覺得挺丟人的。」
徐穎欣看著她，目光里那些在敲門時存在的東西正在慢慢地被一種別的情緒取代。
安靜了片刻之後，徐穎欣說：「那你現在說了，以後有什麼話就別再一個人憋著了。我是你朋友，你跟我說了，我不會笑話你。」
「沒關係的。」董靜說，「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我那些破事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徐穎欣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董靜，目光裡帶著一種正在緩慢融化的東西，像是冰層在早春的陽光下沿著邊緣一點點變薄：
「那你小時候……都是怎麼過的？」
董靜想了想：「我媽不太管我，我爸一年見不到幾面。放學回家就是自己寫作業、自己熱飯吃。後來上了高中住校，反而覺得好一些，至少食堂有人做飯。」
她說完這些話之後，低著頭，手指在毛衣袖口的邊緣來回摩挲著，像是在找一個可以停下來的點。
「所以咱們還挺像的，但……大家各有各的苦。」
她抬起頭來看向徐穎欣，「你至少還有奶奶，是真的在意你過得好不好。我從小到大都覺得我像是多餘的。」
徐穎欣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過去在董靜旁邊坐下。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了董靜。
董靜的身體在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放鬆下來，靠進那個擁抱里，把頭抵在徐穎欣的肩膀上。
她們誰都沒有說話，檯燈的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安靜地亮著，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在暖黃色的光線中融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過了好一會兒，董靜的聲音從徐穎欣的肩頭傳過來，帶著一點鼻音：「你要是覺得牽強的話，也可以不信。」
「我信。」徐穎欣說，「你說的話我信。」
她鬆開了董靜，直起身來，看著她：「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不是挺好的嘛，我們自己也可以過得好好的，不需要那些不負責任的父母。」
董靜看著她，眼角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紅：「嗯。」
徐穎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董靜低頭看著徐穎欣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安靜了幾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但確實存在：「嗯，一輩子的。」
……
與此同時，陳誠也剛到家。
他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的電視還開著，陳金水正靠在沙發上看一個法制節目，姚文慧在旁邊整理晾乾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櫃裡。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今天還算早。」
「嗯，今天跑了一趟秦嶺南。」
陳誠換了拖鞋走進來，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姚文慧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嗯？你說你去哪了？」
「去秦嶺南那邊，把徐穎欣和她奶奶接到長安來過年。」
陳誠靠在沙發里，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女朋友。她家在那邊山里，條件不太好，從小沒爸沒媽，是奶奶把她帶大的。我想著反正過年也是過，就把她們接過來一起熱鬧熱鬧。」
他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姚文慧把手裡的衣服疊好放在茶几上，坐了下來。陳金水也把電視音量調低了，偏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那種沉默裡帶著一種正在消化信息的重量。
「那姑娘……從小沒爸沒媽？」姚文慧問。
「嗯，她媽很早就跑了，她爸也不管她。從小到大就是她奶奶一個人帶她的。」
陳誠說，「她奶奶年紀也大了，腿腳不太好，但人挺好的，一路上都很和氣。」
姚文慧安靜地聽完，偏頭看了陳金水一眼。
陳金水靠在沙發里，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落在自己兒子身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但那種平穩裡帶著一絲認真：
「那既然人都來了，就請到家裡來吃頓飯吧。過年嘛，人多熱鬧。你把人接回來了，總不能讓人家住在外面。」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誠說，「不過家裡住不下，她們在酒店住。」
姚文慧接話：「住酒店哪有過年的氣氛。你明天問問看，不行的話就接來家裡住，你爸那個書房可以收拾出來，擺張床就行。」
陳金水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自己老婆：「那你明天白天把客房收拾一下。」
然後他又看向陳誠，語氣帶著一種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特有的正經：
「人家女孩子家境不好，這不能怪她。你能跟她在一起，說明你是真心喜歡。既然喜歡，你就對人家好一點，別欺負人家。人家奶奶拉扯她這麼大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