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點了點頭：「不著急，我身體還行，等得起。」
陳誠站在客廳與廚房之間的走廊里，靠著牆壁，看著客廳里董靜正逗奶奶笑，聽著廚房裡案板規律的切菜聲和鍋鏟碰觸鍋底的聲響，聽著電視裡春晚彩排的背景樂。
暖氣和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起，把整個空間包裹成一種溫暖而柔和的色調，像是除夕這個日子本身就有一種特殊的質感，像一碗熱湯那樣，濃稠而有厚度，落在胃裡就不會散開。
然後他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的除夕，金雨薇也曾經坐在他家的客廳里，被同樣的暖氣包裹著，被同樣一大桌子菜環繞著。
但那時候的氣氛不一樣。
他記得金雨薇每次來家裡過年，表面上都會維持著得體的笑容，幫忙端菜、收拾碗筷，在飯桌上聊一些家長里短的話題。
但每次回家之後她都會沉默很久，靠在副駕駛的座椅里看著窗外不說話。
他知道為什麼，但他那時候選擇不去深究。
因為他媽每次見到金雨薇，聊著聊著話題總會拐到那個方向「你們也結婚好幾年了，什麼時候要孩子啊？」「趁著年輕生一個，我還能幫你們帶。」
而金雨薇每次都只是笑著應對過去。
婆媳關係，是他上一世做得最差的一件事，但他那時候也確實沒有辦法改變什麼。
而此刻他在走廊里聽到徐穎欣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奶奶的笑聲、董靜在逗老人開心的語調，這些聲音在他耳邊同時迴蕩著。
他忽然覺得，現在廚房裡那個正在切菜的女孩子，不知道這一世的自己有多幸運。
「愣著幹嘛呢？」
姚文慧從廚房裡端著一盤菜走出來，看到他還站在走廊里，「去客廳陪奶奶聊聊天，別在這兒站著。」
陳誠收回思緒，應了一聲，走到客廳里在奶奶旁邊坐了下來。奶奶正和董靜聊著什麼，看到他坐下來，說：「小陳你坐，我跟靜靜正說你呢。」
「說我什麼？」
「說你是個好孩子。」老人握著董靜的手，語氣認真，「欣欣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氣。」
董靜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也是他自己的福氣。」
陳誠看了她一眼，董靜正低頭剝著橘子，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別人認真回應的閒談，嘴角帶著一點別人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接話，但從那堆水果里拿了一塊蘋果遞給她。
過了一會兒，徐穎欣從廚房裡端著一盤菜走出來，放在餐桌上，解下圍裙掛好，在陳誠旁邊坐下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陳誠說，「就是覺得今年過年挺好的。」
徐穎欣看了他幾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句話沒有藏著別的意思，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和他一起看著餐桌上越來越滿的碗碟，看著那些熱氣和燈光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片暖融融的、正在等待所有人入座的光暈。
……
年夜飯，比之前兩天那頓飯還要豐盛。
紅燒魚、糖醋排骨、白灼蝦、蒜蓉粉絲蒸扇貝、四喜丸子、清炒時蔬、一盆燉了一下午的排骨蓮藕湯，還有幾道涼菜和炸物，從桌沿一直排到桌子中央，層層疊疊地堆疊著，冒著騰騰的熱氣。
徐穎欣在旁邊幫陳誠擺碗筷，一雙手在瓷器的邊緣上穩穩地移動著。
她看著那滿桌的菜，目光從一道移到另一道上，然後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跟董靜說話的奶奶。
老人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暗紅色棉襖，正握著董靜的手說著什麼，臉上的笑意從下午開始就沒消退過。
徐穎欣站在餐桌旁邊，忽然覺得鼻子有一點酸，但那股酸意在還沒變成眼淚之前就被她壓下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擺碗筷，深吸一口氣之後，手指的動作也恢復了利落。
在她過去的記憶里，每年的除夕夜都差不多：
祖孫兩個人坐在老屋的舊木桌旁邊，桌上擺著三四道菜，有時候是奶奶燉的一鍋臘排骨湯，有時候是鄰居分來的一盤餃子。
只是不知為什麼，現在那些記憶都顯得遙遠而模糊。
那時候她總是想，什麼時候過年能熱鬧一點就好了。
今天這一桌菜、這滿屋的笑聲，比任何她想像中的熱鬧都要具體。
就擺在她面前，伸手就可以觸及，不需要隔著任何距離去盼望。
董靜坐在奶奶旁邊，聽到她感慨說今天過年真好，沒有接話，只是握了握老人的手。
但她心裡的感受比她表現出來的要複雜得多。
她從小到大過過的除夕，每次都像是在走一個形式：
母親會把她送到父親那邊，父親家裡有妻子和另一個孩子，她坐在餐桌角落，像是一個被暫時安放的物件，不被明確地屬於任何一邊。
飯桌上沒人會主動跟她說話，她也習慣了安靜地吃完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她從來沒有在自己的年夜飯桌上感受過一家人的氛圍。
那種自然的、不需要刻意維持的笑聲和對話，不需要任何額外的努力來搭建。
她看著身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正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動的姚文慧，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和她之前理解的「過年」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以前以為過年就是一頓飯、一張桌、幾個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把時間消耗掉。
但今天她發現，原來過年還可以是這樣。
有人能笑著說起過去的事情，有人能自然地接過身邊人的話頭，有人夾菜的時候會記得先給年紀大的人夾第一筷。
這些細小的、連貫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關懷，像一條河流那樣持續地流淌著，比任何儀式都更具體地構成了「家」這個字的重量。
年夜飯開始的時候，陳金水先端起了酒杯，說了一句歡迎的話，又感嘆今年家裡多了好幾個人，特別熱鬧。
徐穎欣坐在陳誠旁邊，看著自己奶奶喝了一口飲料之後臉上那滿足的表情，低頭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然後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她放下筷子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正陸續升起的零星煙花，感覺人生圓滿，也不過如此了。
姚文慧坐在徐穎欣旁邊，不停地給徐穎欣和奶奶夾菜，嘴上說著「這個蝦是今天早上買的，新鮮」、「這個丸子是你叔叔拿手的，你嘗嘗」之類的話。
徐穎欣應著，低頭吃菜，偶爾抬頭笑一下，偶爾也給奶奶夾一塊肉放進碗裡。
她面前的碗已經堆了小半碗菜了，還沒來得及吃完新的一筷又來了。
陳誠在旁邊看著，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裡。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但嘴角彎了一下。
陳金水今天心情格外好，開了兩瓶白酒，給自己和陳誠都倒上了。
他端著酒杯說了一句「你現在本事大了，半年就能掙幾百萬，比我當年強多了」，然後仰頭喝了一口。
陳誠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溫熱，在胃裡散開成一團暖意。
「你們喝慢點，菜還多著呢。」
姚文慧在旁邊念叨了一句，但語氣里沒有真的責怪的意思。
徐穎欣和董靜也各自倒了一點酒，量不多，剛好夠在舉杯的時候不至於空著手。
董靜的酒量其實不差，但今天在長輩面前她還是收斂著喝，偶爾端起來抿一小口，然後放回桌面上。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杯盤之間偶爾碰出聲響，有人講到好笑的事時桌上就爆出一陣笑聲。
陳金水在飯桌上越聊越高興，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已經開始講起陳誠小時候的事了，連小學的時候暑假回老家，在魚塘被鵝追著跑這種細節都給翻出來了，講得繪聲繪色。
姚文慧在旁邊不時地補充兩句，把那些細節填充得更完整。
徐穎欣聽完那段鵝追人的往事，笑了一下，偏過頭看了陳誠一眼，像是在說原來你也有這種時候，他端著酒杯回望過去，嘴角微微上揚。
推杯換盞間，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半了。
春晚剛開播不久，電視屏幕上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客廳的揚聲器傳出來。
姚文慧和陳金水坐到沙發上開始看春晚，徐穎欣的奶奶坐在姚文慧旁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握著一杯熱水，也在看著屏幕，雖然她對那些歌舞節目大概並不熟悉，但那種氛圍已經足夠了，不需要她主動去理解什麼。
徐穎欣和董靜幫著把碗筷收拾進廚房，但姚文慧攔住她們說「明天再洗也不急」，於是兩個女孩子就回到客廳，也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一會兒電視。
陳誠沒有擠到沙發上去，他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里，拿出手機低頭回復著消息。
手機上塞滿了拜年消息，通知欄的提示一條接一條。
析木科技和析木傳媒的員工發來了一長串的祝福。
他順著列表依次往下翻，回復了幾條重要的，剩下的統一回了一個「新年快樂，年後見」的模板消息。
翻到闞芸瑩的對話框時，她發來的是一組照片。
第一張是一張圓桌年夜飯，比陳家這桌還要大不少，坐滿了人，陳誠粗略掃了一眼，能分辨出不同年齡段的幾張面孔；
第二張是她站在院子裡拍的，身後是一片被雪覆蓋的院落，角落裡有一個還沒堆完的雪人；
第三張是她在雪地里裹著圍巾的自拍，身後影影綽綽能看見幾盞紅燈籠和貼了春聯的木質門框。
陳誠看到那張照片的背景時，把拇指停了一下。
他放大看了一眼，確認了門框和院落的格局。
那是一個四合院！
在2011年的燕京，這樣一個院子的價值，不是一個普通家庭能夠擁有的。
他回了一條：
「哇，看來你們家很有錢啊，在燕京還有四合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