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水拿起那把鑰匙掂了掂，低頭看著鑰匙上那個奔馳的三叉星標誌，沒有立刻說話。
然後他把鑰匙放回茶几上，推回來：「這車太扎眼了，我一個在事業單位上班的，開這個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
陳誠又把鑰匙推回去，「你兒子賺的錢經得起查，有什麼好怕的。再說了，一輛車算什麼，過兩年等我賺了大錢，直接去曲江那邊給你跟我媽買一幢大別墅，看看以後誰還敢小瞧你們。」
陳金水聽了這話，伸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賺了點錢就開始飄了？張口就是曲江大別墅，你當那是買白菜呢？」
「你讓他說嘛，」
姚文慧在旁邊擇著菜，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我兒子有本事，賺了錢不顯擺顯擺，那賺錢有啥用？」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笑了，看著車鑰匙，目光里的笑意沒有消退。
陳誠坐在沙發上，歪著腦袋看了一眼老媽。
出發那天早上，陳誠的車停在酒店門口接上奶奶和徐穎欣。
陳金水開車，陳誠坐在副駕駛，徐穎欣和董靜坐在奶奶的兩邊。
陳誠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老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藍色棉襖，頭髮梳得整齊，正偏頭看向窗外掠過街景，目光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認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這個城市的輪廓。
車子駛向機場方向，窗外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口大部分都已經恢復了營業，春節的裝飾還在，但氣氛已經不如除夕那幾天那麼濃烈了。
徐穎欣在后座握著奶奶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慢慢消化自己做的這個決定。
在機場值機櫃檯前排隊的時候，姚文慧打電話過來，說出門前忘了把前些天凍的餃子打包帶走，陳誠在電話里笑著說「餃子嘛，在杭城也能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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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慧在電話那頭輕聲笑了一下，說那個包餃子的方法還是她外婆教的呢，讓他自己在杭城多注意身體。
安檢口前，陳誠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他回過頭，看到徐穎欣正扶著奶奶在安檢口隊伍里慢慢向前移動，董靜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自己的隨身小包，正低頭回消息。
……
飛機拉升離開地面的時候，窗外的長安正在逐漸變小。
灰色的樓宇和道路像一張正在被摺疊的地圖，邊緣向著遠處模糊的秦嶺山脈輪廓收攏。
徐穎欣側過頭看了看坐在靠窗位置的奶奶，老人正偏著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變小的土地和逐漸延伸的雲層之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熟悉的輪廓收進最後一瞥的記憶里。
她看著窗外，很久都沒有說話，久到徐穎欣以為她想要休息一下，正要出聲詢問，奶奶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飛機飛在雲上面的畫面，沒想到自己坐上來，是這個感覺。」
徐穎欣把手輕輕搭在奶奶的手臂上：「雲層上面很平的，看著像是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奶奶點了點頭，依然偏著頭看向窗外，但她的目光已經不那麼緊繃了，她坐了一會兒之後微微動了一下，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等空姐推著餐車經過的時候，徐穎欣側身問她要不要喝點什麼。
奶奶看著那輛推車裡整齊排列的飲品和包裝好的餐盒，她略微看了幾秒才開口，說了一句「白開水就行」，空姐走後，她這才悄悄跟徐穎欣問「這些都不要錢吧」。
徐穎欣幫她接過杯子遞到她手裡，杯壁的溫熱透過紙杯傳到她掌心，她握著那杯水喝了一小口，然後放在座椅扶手的凹槽里，沒有再多說什麼。
過道對面的座位上，董靜已經在飛機起飛後不到一刻鐘就戴上了眼罩。
她靠在座椅里的姿勢看起來不像是刻意準備的，更像是一種在身體接觸座椅之後自然流露的放鬆姿態。
陳誠坐在她旁邊，也戴著眼罩靠在座椅里，呼吸平穩，像是已經進入了飛行途中特有的淺層睡眠狀態。
兩個人之間沒有交談，也沒有多餘的互動。
飛機進入平流層之後，徐穎欣起身帶奶奶去了一次洗手間。
過道確實有些窄，她扶著老人的手臂走在前面，幫她拉開洗手間的門，等她出來之後又扶著她慢慢走回座位。
回來的路上老人經過過道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後排那兩個戴著眼罩、一動不動、連姿勢都沒有變化過的身影，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落座之後她端起那杯還溫著的水又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年輕人就是能睡」。
徐穎欣沒有接話，只是幫她把座椅靠背稍微調直了一些。
航程的後半段，窗外始終是連成一片的雲層，偶爾有邊緣清晰的雲隙漏下一線光，在機翼表面短暫地鋪開又移開，像是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探照燈從遠處掃過來又掃過去。
奶奶靠在座椅里微微偏著頭，過了一會兒她收回目光，看向徐穎欣：「你第一次去杭城的時候，坐了多久的火車？」
「快三十個小時。」徐穎欣說，「從咱們那邊到杭城，還需要在長安換乘。硬座，坐了一整夜。」
「那也太久了。」
「那時候剛考上大學，也不覺得累。」
她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座椅靠背的布料紋理上，「我就是去報到的那趟火車上認識陳誠的。」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回想起了半年多之前的事情。
那時候哪能想到，現在能坐飛機，還能接奶奶去杭城啊。
奶奶沒有接話，但她的手從扶手上移開，輕輕搭在徐穎欣的手背上。
徐穎欣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一種屬於老年人的、乾燥而穩定的暖意。
她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在舷窗外那片持續流動的雲層之下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那段跨越了近三十個小時的火車旅行已經被壓縮成了一小段不需要被講述的留白。
沒過一會兒，奶奶靠在座椅里微微偏著頭，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似乎也是慢慢地進入一夢鄉。
徐穎欣把毯子往她肩頭拉了拉，沒有打擾她，靠著座椅里的姿勢也調整了一下，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雲層上，安靜地坐了很久。
偶爾有幾段在腦海中快速流過又沉下去的片段，像是正在被翻看又合上的一本舊相冊，沒有固定的起止位置。
飛機下降的時候，機艙里開始響起來自地勤和空乘的廣播。
陳誠和董靜幾乎同時醒了過來。
陳誠摘下眼罩，偏頭看了一眼舷窗外的雲層和逐漸接近的城市輪廓，眨了眨眼睛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開口說了一句「到了」，聲音不高不低。
董靜也摘了眼罩，坐直身體伸了個懶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搭著的那條毯子，發現陳誠的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搭在了她腿上。
董靜看了看那條毯子，也沒有說什麼，順手把它疊好放在座椅側邊，然後把目光投向窗外。
飛機開始減速的時候，徐穎欣已經幫奶奶把安全帶重新系好，檢查了兩遍鎖扣是否牢固。
窗外的地面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放大，錢塘江和道路的輪廓從模糊走向清晰。
機輪觸地的時候發出一陣短促的震動，老人握了一下扶手，然後又鬆開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屬於杭城的灰白色天空和寬闊的機場跑道正在以平穩的速度向後倒退，在跑道的盡頭緩慢地收窄成一線，又隨著飛機的轉向被重新拉長。
下飛機的時候，空氣里的濕潤感讓董靜幾乎是在踏出艙門的那一瞬間就有了感受。
她腳步明顯比在飛機上輕快了一些，重新呼吸到了屬於這個城市的空氣之後，整個人都在緩慢地從睡眠狀態中甦醒過來。
徐穎欣扶著奶奶走在後面，老人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次落腳都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審慎。
她安靜地走著，但她的目光一直在緩慢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正在用自己的速度適應這個陌生的環境，一步一步地走著，沒有催促自己。
提取行李的時候，陳誠站在傳送帶旁邊等著箱子，徐穎欣扶著奶奶站在旁邊稍遠一些的位置。
陳誠把幾個箱子依次從傳送帶上提下來，確認數量無誤之後，推著行李車朝出口方向走去。
董靜走在他旁邊，步伐比平時稍快一些，像是正在把自己從長途飛行的餘韻中剝離出來，動作自然。
走出到達大廳的那一刻，杭城冬末傍晚的風迎面拂過來。
濕潤的、帶著一點植物氣息的微涼，和北方那種乾燥凜冽的冷風完全不同。
董靜在門口站了兩秒，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這個城市傍晚的天色里，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重新確認「回來了」這件事。
就在這時，她抬眼看向前方，目光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原來你來了」的表情。
金雨薇站在不遠處的車旁邊。
她穿著一件杏色的長款大衣，頭髮披散著，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車門的把手上。
她看到徐穎欣幾人推著行李車走出來，收起了手機，朝著她們走了過來，打招呼的動作很隨意。
徐穎欣的腳步在看到金雨薇的那一瞬間放慢了一些。
她偏頭看了一眼陳誠，等他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