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接到那道目光之後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他又偏頭看了一眼董靜。
董靜正在低頭整理手提包的帶子,像是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抬起頭來看向陳誠,然後順著陳誠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走近的金雨薇,開口解釋道:
「我在杭城認識的有車的也就金總了。咱們這麼多人,總不能打兩輛計程車吧?」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試圖把整件事解釋清楚的誠意。
徐穎欣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扶著奶奶繼續往前走。
但她扶著奶奶手臂的力度在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有一個極短的變化,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她沒有說話,但那幾秒間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回應。
金雨薇走到面前的時候先跟徐穎欣的奶奶打了個招呼,臉上帶著那種合適的禮貌和熱情:
「奶奶好,我是小徐的朋友,杭城本地人。今天剛好有空,過來接你們。」
她的語氣自然而大方,沒有刻意套近乎,也沒有多餘的客套,已經把那種適當的距離感拿捏到了合適的尺度。
徐穎欣在旁邊接了一句:「奶奶,這是金雨薇,我朋友。」
奶奶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杏色大衣的年輕姑娘,老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笑容:「姑娘你好,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奶奶你慢點走,車就在前面。」
金雨薇側身讓開位置,示意她們往車的方向走。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配合著奶奶的速度,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做出任何超出「朋友」這個範疇的舉動。
幾個人的行李和手提袋被依次放進後備箱之後,金雨薇走到駕駛座那一側,在拉開車門之前停了一下,然後側過身把車鑰匙遞給了陳誠:
「你開吧,我今天有點累,不想開。」
陳誠接過鑰匙:「你接機還累?」
「接機也累啊,開了半個多小時過來的。」
她說著已經拉開了後排的車門,沒有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彎腰坐了進去。
陳誠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車鑰匙,沒有再多說什麼,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然後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匯入傍晚的城市街道。
冬末的天色正在從灰白向淺藍過渡,路燈和車燈開始在暮色中亮起來,在路面和車窗玻璃上形成連綿的光點。
金雨薇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側過身跟徐穎欣和奶奶聊著天,她問了幾句在長安過年的事情、那邊冷不冷、有沒有出去玩,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關心,既不過分熱切也不算敷衍。
她沒有提起任何和陳誠相關的事情,每一個話題都落在了「朋友」這個邊界之內,像是一幅被精心調整過筆觸的畫作。
「你們駕照學得怎麼樣了?」
金雨薇在聊完長安之後,順口問了一句,「上次不是聽你們說報名了嗎?」
董靜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抬起頭來,語氣帶著一種剛醒沒多久的鬆散:
「還在學呢。科目二還沒考。」
「那得抓緊了,不然以後出門還得別人當司機。」
金雨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特殊,只是一句普通的提醒。
但徐穎欣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說「別人」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落在陳誠身上,也沒有落在董靜身上。
她只是把視線移向了車窗外正在掠過的街景。
那個轉瞬即逝的移動像是某種被刻意安排過的避讓,又像只是一個人在看窗外的街景時順帶完成的自然動作。
徐穎欣沒有一直盯著她,只是把視線收了回來,繼續望著前方。
奶奶坐在中間那排座位上,聽著車廂里的對話,在某個空隙里開口說了一句:「這姑娘真會說話,人也熱情。」
徐穎欣偏過頭看著奶奶臉上那種被妥善照顧之後自然浮現的笑意,沒有接話。
她也知道奶奶說的是實話。
金雨薇今天確實沒有做任何不合適的事,從接機到上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恰好卡在「朋友」這個位置,不多不少。
但這才是讓她感覺最微妙的:
金雨薇越是在這個距離上表現得精準,那面牆的存在就越明顯。
一個真正不需要邊界感的人不會這麼準確地知道自己應該在哪個位置停下來。
邊界感本身就意味著那裡有一條邊界。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安靜地靠在座椅里,窗外的街景正在一幀一幀地掠過,暮色把天空和樓宇之間的邊緣線染成一種漸變的暖色,在前車窗投下一層均勻的光。
車子在陳誠的小區樓下停好之後,幾個人下車把行李取出來。
金雨薇並沒有急著走。
她把車停好之後也跟著上了樓,手裡幫著拎了一個裝滿特產的袋子,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到了門口,陳誠開了門,房子裡因為半個多月沒住人了,還是有點冷的。
陳誠進門之後就把空調全部都打開暖風。
奶奶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客廳的布局。
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沙發和茶几之間留著足夠走路的空間,窗戶開著一條縫透氣,冬末傍晚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徐穎欣扶著奶奶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彎腰從行李箱裡翻出幾條用塑膠袋裝好的臘肉,走過去遞給金雨薇:
「自己家熏的,你帶回去嘗嘗。」
金雨薇接過臘肉,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裹的整齊邊角,沒有推辭:
「謝謝奶奶。」
她笑著看向沙發上的老人,「那我就不客氣了。」
「自家做的東西,不值什麼錢。」
奶奶靠在沙發里,看著金雨薇接過臘肉時的利落動作,臉上帶著一種被妥善對待之後的滿意,「今天麻煩小金了,又是接又是送的。」
「不麻煩,我正好今天沒什麼事。」
金雨薇把臘肉放進手提袋裡,在門口站定,轉身看向徐穎欣,「那你們先收拾,我就不打擾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就行。」
「等我們安頓好了,過兩天請你來家裡吃飯。」徐穎欣說。
「行,我記住了。」
金雨薇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目光從徐穎欣身上移開,落在陳誠身上,短暫地停了一下。
那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暗示什麼,但她確實看了他一眼,然後她收回目光,轉身拉開了門。
陳誠也跟著站起來:「我下去送一下。」
徐穎欣正在幫奶奶把外套脫下來掛好,聽到這句話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動作沒停。
下樓之後,冬末傍晚的冷風從單元門口灌進來,帶著濕潤的氣息,吹動了大衣的下擺。
小區單元樓門口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金雨薇開來的深色商務車,旁邊還停著陳誠那輛黑色的奔馳C級,兩輛車並排停著,車頂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一致的光澤。
陳誠站在兩輛車之間,偏頭看了看左邊那輛商務車,又看了看右邊那輛奔馳:「開哪輛?」
金雨薇沒有回答。
她拉開商務車的駕駛門,彎腰坐了進去,手搭在車門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陳誠笑了一下,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關好車門的時候車內的閱讀燈還亮著,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裡鋪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
金雨薇發動引擎,但卻是開出了小區之後,便又在街邊停了下來。
她靠在座椅里,偏過頭,目光落在陳誠臉上,沒有開口,就一直那樣看著他。
那個目光的落點不是審視,也不是質問,更像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節奏讓時間緩慢流過的人,她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等著他先動。
陳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放下來:「我臉上有花嗎?」
金雨薇笑了一聲。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手扣住了他的後頸,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在那一個動作中被壓縮到了只剩呼吸可以跨越的程度。
陳誠沒有躲開。
在極近的距離里兩個人的呼吸在空氣中交匯成一層薄薄的熱氣,他微微前傾,吻上了她。
金雨薇的手掌從他後頸滑到他的肩頭,指尖隔著大衣的布料微微收攏,另一隻手順著自己的鎖骨向下,解開了安全帶的鎖扣。
金屬卡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道被刻意放大的音節,金雨薇把安全帶拉向一側,身體微微前傾,把自己靠進了那個吻的節奏里。
車內的閱讀燈在兩人靠近的時候投下一層暖黃色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金雨薇的睫毛在燈光的映照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閉著眼睛的時候眼皮微微顫動。
她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調整呼吸的角度,然後重新靠近,把節奏拉得更深了一些。
金雨薇的手指沿著他的肩線向上移動,指尖停在陳誠後腦勺,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