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的時候金雨薇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
她靠在座椅里微微仰著頭,緩了兩三秒,然後偏過頭來看著陳誠,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因為剛才的吻而殘留的呼吸節奏:
「我那天都差點買機票去長安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瞬,然後彎了一下嘴角:「沒想到你居然也有跟我道歉的一天。」
陳誠靠在駕駛座上,偏頭看著她。
他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伸過去捏了捏她的臉頰:
「錯了就是錯了,應該道歉。這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事。」
金雨薇沒有躲開他的手。
她垂下眼帘安靜了兩三秒。
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輕微的泛紅,但那個痕跡被她用一次眨眼處理掉了,沒有發展成更多的東西:
「那天晚上你跟我說對不起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喝了多少假酒啊?」
「沒喝。」
「我知道你沒喝。」她說,「所以我才更沒想到。」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街道上,路燈的光在車窗表面投下一片暖黃色的亮痕,沿著玻璃的弧度緩慢地流動著。
她重新看向他,開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其實那天晚上掛完電話之後,我坐在客廳里想了一會兒,我真的差點買了機票。」
她偏過頭看著他,「後來想想,沒必要。我跟她之間的問題是上一世的事,是因為孩子。這一世沒必要再翻出來了。」
她沒有說「她」是誰,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個指代。
窗外的路燈在車玻璃上持續地亮著,把車廂內壁和座椅邊緣鍍上一層均勻的暖色。
金雨薇把目光移開,落向擋風玻璃外街道上亮起的車燈:「這一世咱們該有孩子就有孩子,反正你身邊又不只有我一個人。讓別的女人去應對你媽就好,我為什麼要再去討好她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已經想清楚了之後的篤定,沒有賭氣的成分,也沒有刻意的疏離。
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反覆權衡過、最終落定下來的結論。
陳誠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那句話背後的重量,上一世她不是沒有努力過,那些夾在婆婆的期望和他自身的病情之間無法落定的年份,那些被反覆提起又被反覆迴避的話題,每一次落在她身上的時候都在堆積成一層薄薄的壓迫感,最終磨平了很多東西。
那確實不需要再重來一次,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需要再用同樣的方式去驗證一遍。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陳誠拿起手機,點開和徐穎欣的對話框,打字發了一條消息:
「你跟奶奶先收拾一下,今晚不用等我了,你跟奶奶說,那個是你自己租的房子,讓她安心住下,我在外邊開間酒店住。」
這套房子雖然是兩居室,但這是奶奶來杭城的第一天,她總不能跟徐穎欣睡一張床吧?
就算徐穎欣和奶奶都覺得沒什麼,他也不能這麼幹。
奶奶雖然嘴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會怎麼想?
一個沒結婚的小伙子,在人家孫女來杭城的第一天就同床共枕,這算什麼?
就算他給徐穎欣租了房子、買了車、把老人接來杭城住,這些實打實的東西可以證明他的誠意,但有些東西不是靠物質就能抹平的。
老一輩的人講究的是規矩和體面,他們可以接受你對他們好,但規矩不能壞,第一天的印象不能丟。
所以他剛才送金雨薇下樓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今晚出去住酒店!
這樣既照顧了奶奶的感受,也順理成章地陪了金雨薇。
他發完消息之後把手機放回中控台旁邊,偏過頭看了一眼金雨薇。
金雨薇靠在座椅里看著他發消息,沒有開口問,但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正在被觀察的、尚未被確認的東西。
「今晚陪你。」他說。
金雨薇看了他兩秒,然後彎了一下嘴角,把目光收回去,伸手系好了安全帶:「那走吧,先吃飯,餓鼠啦!」
……
徐穎欣正蹲在行李箱旁邊往外拿東西,點開消息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兩三秒。
看著那行字,她的目光沒有移動,但她的大腦已經在那一瞬間把整件事重新過了一遍。
她懂陳誠為什麼這麼做。
今天是奶奶來杭城的第一天,老人家剛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心裡本來就帶著一層試探和不安,要是陳誠也住在這裡,奶奶肯定會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做什麼都會不自在。
陳誠把這套房子讓給她和奶奶獨處,是在告訴奶奶:
這是你們的地方,你孫女在這裡有自己的家,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更深層地,她也明白,陳誠這是在顧及奶奶那一代人骨子裡的傳統觀念。
在老家農村,沒結婚的男女不能住一間房,就算是提親訂婚了,在家裡也還是分開住的。
否則……是要被說閒話的。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心裡對陳誠的這份細緻和體恤,又多了幾分柔軟和感動。
她站起來的時候奶奶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杯水,偏頭打量著客廳的布局。
窗簾、茶几、電視櫃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熟悉這個空間。
徐穎欣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開口的時候語氣儘量放得自然:
「陳誠今天晚上不跟我們一起吃飯了,我等會兒出去買點菜,咱們自己在家做。」
奶奶握著水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小陳不在這裡住嗎?」
「他住公司那邊,離這兒不遠。」
徐穎欣說,語氣平穩,「這邊是我自己租的房子,平時就我一個人住。他有時候過來,但不住這邊。」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湧起一個小小的念頭:
奶奶會不會覺得陳誠是在嫌棄她?
會不會覺得是因為她來了,陳誠才不來了?
但她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她只是看著奶奶的眼睛,讓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很正常的事」的篤定,想用聲音把那些潛在的擔憂壓下去。
奶奶聽了徐穎欣的話之後,那雙帶著歲月痕跡的眼睛在孫女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什麼。
她抿了抿嘴,聲音不高不低地又問了一句:「那你們倆平時也是分開住的?」
徐穎欣正低頭翻手機看附近的菜市場位置,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腦海中飛快地轉了一圈:
「……當然是分開住的啦,奶奶你想什麼呢!」
她說完之後也沒有再解釋更多,只是把手機舉起來給奶奶看了一眼,「樓下那條街有個菜市場,咱們下去買點菜。」
她想了想又說,「今天坐了一天的飛機了,我也帶你下樓轉轉,認認路,以後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自己也能出門。」
傍晚天色從灰藍向深藍過渡的時候,徐穎欣帶著奶奶下樓在小區附近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配合奶奶的步子,每一步都刻意放緩了節奏。
她心裡想的其實是,這大概是奶奶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老家,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建立自己的日常生活。
她需要時間,而徐穎欣能做的,就是幫她把這個陌生的街區一寸一寸地變成「熟悉」。
她在每個路口都會停下來指給奶奶看方向,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鋪一條她能獨立行走的路。
奶奶認真地聽著,目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偶爾問一句「那個藥店晚上還開門嗎」或者「菜市場是每天都開嗎」。
她問得很仔細,是很認真的對待這件事,確認自己可以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站穩腳跟。
徐穎欣看著奶奶那副認真的模樣,心裡忽然想到:
或許對於老人家來說,安全感從來不是靠「有人陪著」來建立的,而是靠「我一個人也可以找到路」來獲得的。
她沒有多說,只是安靜地帶著奶奶走完了一圈,在每一個路口都停得比前一次稍微久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陪她完成一次無聲的練習。
回到家裡之後徐穎欣進了廚房開始做飯,奶奶沒有坐在客廳里等,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到廚房門口坐著,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水燒開的聲音和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響在傍晚安靜的房間裡形成一種踏實安心的背景音,這讓徐穎欣心裡湧起一陣踏實的感覺。
這跟之前住在酒店裡、或者在陳誠家吃飯都不一樣。
那些地方雖然暖和、雖然有人照顧,但終歸不是自己的空間。
現在火是她自己點燃的,菜是她自己切的,那些正在被翻炒的菜葉也是她親手擇的,哪怕只是簡簡單單的兩菜一湯,也讓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這是她們自己的家。
吃飯的時候奶奶夾了一筷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目光裡帶著一種正在沉澱的踏實:
「這個房子挺好的,廚房也亮堂。」
徐穎欣低頭喝湯,嘴角彎了一下,隨口說了一句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家了。
奶奶沒有立刻回答,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隔了一會兒她才抬眼看向徐穎欣:
「你跟小陳說一下,讓他不用想那麼多。一起過來吃飯就好,老婆子別的不會,在家裡給你們做做飯還是可以的,不用老在外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