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穎欣站在陳誠的辦公桌旁邊，聽到黃俞那句「小徐也一起吧」的時候沒有立刻接話。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在黃俞臉上停了一瞬。
她彎了一下嘴角：「我就不去了，今天還有點事要處理。」
她說完沒有解釋具體是什麼事，只是轉頭看向陳誠，「那你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陳誠坐在辦公桌後面，視線在徐穎欣和黃俞之間輪轉了一圈。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徐穎欣旁邊，偏頭對黃俞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等會兒就過去」，然後微微側身示意黃俞先出去。
黃俞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觀察舞台邊緣燈光的觀眾，隔了幾秒才轉身朝門口走去。
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鎖扣聲響。
門關上之後，陳誠伸手把辦公室的帘子拉下來，轉身的時候徐穎欣正站在他辦公桌旁邊，手提包還掛在肩上，但她的姿態比剛才稍微放鬆了一些，像是已經卸下了需要對外維持的那種表情。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沒有看他，而是落在帘子拉上之後牆面上留下的那一小片陰影上，語氣不高不低：
「我又不是真不讓你去。你談正事我當然不會攔著。」
陳誠走過去，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推開他。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別不高興了，明天一定回去跟你們一起吃飯。今天晚上就是談點正事，很快就結束了。」
徐穎欣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呼吸的節奏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她伸手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談你的，我沒事。」
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就是……不喜歡她。」
她沒有說名字，陳誠也沒有問。
他感覺到她的話裡帶著一種直白的不滿。
和她對金雨薇的態度不太一樣，對金雨薇她更像是接受了一種她已經認定無法改變的現實之後形成的平和，而她對黃俞的觀感更接近本能的排斥。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或許是金雨薇從一開始就沒有試圖遮掩自己的位置，而黃俞總是以一個「合作夥伴」的名義出現在邊界線上，讓徐穎欣找不到一個明確的對手去應對。
陳誠沒有反駁，只是抱著她多站了一會兒，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開口說道：「我知道。但是析木科技現在還在發展，黃俞作為股東，跟黃立軒那邊談事情也是繞不開的。再過一段時間就能理順了，你只管放心。」
徐穎欣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發生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變化。
不是放鬆，更像是一種確認。
當然，因為她徐穎欣又不是什麼不懂事的蠢女人，自然不可能要求陳誠一定要陪她，不能去談生意。
再怎麼說，也不能耽誤賺錢啊！
徐穎欣在陳誠懷裡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她退開半步，幫他理了理外套：「那你晚上談完了早點回去休息，別喝太多。」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走了，明天別忘了。」
然後徐穎欣便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陳誠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外套和車鑰匙，推門走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走了兩步，看到黃俞正站在電梯口等他，手裡那份文件夾已經換成了手提包，她靠在電梯旁的牆面上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走吧，黃立軒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她按了一下下行鍵，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先走了進去。
車子駛出寫字樓停車場的時候，陳誠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黃俞。
「你車呢？」陳誠問。
「送保養了。」黃俞說，「正好今天懶得開，就蹭你的車。」
陳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在紅綠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今年過年怎麼樣？」
黃俞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隔了兩三秒才開口：「還可以。」
她的語氣確實很平淡，平淡到像是正在用一個中性的回答來覆蓋一段她不想展開的話題。
陳誠從她的用詞和回答的間隙里捕捉到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
黃老師不是一個會用「還可以」來敷衍問題的人。
她要麼給出具體的評價，要麼直接轉移話題。
而「還可以」這種模稜兩可的措辭，更像是一種正在被壓住的、不願意讓它浮上來的反應。
他沒有繼續追問。
答案已經在她的措辭里了，如果過年真的很好，她不會用「還可以」來回應；如果真的很糟，她也不會用「還可以」來敷衍。
站在中間就意味著她既不想說假話，也不想說真話。
他收回目光，在綠燈亮起的時候踩下油門，沒有接著問。
黃俞也沒有再開口，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一段不需要被填滿的安靜。
飯店離公司不遠，在一棟老建築的二樓，門面不大，但門口的招牌和燈光都透著一種知道的人會自己來的篤定。
陳誠停好車和黃俞一起上樓，推開包間門的時候黃立軒已經在了，正靠在椅背里翻手機，桌面上放著一壺已經沏好的茶和一碟乾果。
他看到兩人進來，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上，起身的動作帶著一種他已經坐了一段時間的鬆弛：
「來了？坐。我點了幾個菜，你們看看再加什麼。」
黃俞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菜單翻了翻沒有加，遞給陳誠。
陳誠也掃了一眼，加了一個涼菜，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服務員退出去之後包間裡只剩下三個人，桌上的茶水正在冒著熱氣，在燈光下散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黃立軒靠在椅背里，偏頭看了一眼自己姐姐，然後又看向陳誠：
「年前聊的那件事，我這邊基本上已經理清楚了。年後我準備正式啟動，框架已經搭好了。」
陳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爸那邊知道了？」
……
同一時刻，徐穎欣和董靜已經回到了家。
奶奶聽到開門聲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只有兩個年輕人回來，目光在她們身後停了一下：
「小陳不回來吃？」
「他晚上有飯局，談合作去了。」
徐穎欣把包放在玄關柜上，換了拖鞋走進來，「我們倆吃就行。」
奶奶點了點頭，眼裡那一閃而過的失望沒有被任何人捕捉到，就已經被她自己收了起來。
她轉身回廚房，把最後一道菜端出來放在桌上：「那你們倆先洗手，準備吃飯了。」
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和昨天的不太一樣。
一盤清炒時蔬、一盤蒜薹炒肉、一碟涼拌木耳，湯是冬瓜排骨湯，還冒著熱氣。
徐穎欣和董靜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奶奶也在對面坐下來，她看著兩個年輕女孩低頭吃飯的樣子，在她們放下筷子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
「姑娘，老婆子我們那邊的口味，合不合你口味？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就說，我下次做飯的時候注意。」
董靜正在夾一筷清炒時蔬，聽到這話連連晃了晃腦袋：「沒有沒有，挺好的，奶奶你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我平常自己做飯也就是能吃的水平。」
徐穎欣在旁邊接了一句：「不過江南這邊口味確實比咱們北方清淡一些。奶奶你以後做飯可以少放點鹽，鹽吃多了對身體也不好。」
奶奶聽了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這條記了下來：
「行，那我明天做飯的時候注意少放鹽。你們倆喜歡吃啥菜，也跟我說，我明天去買點新鮮的。」
董靜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我什麼都吃，不挑的。」
徐穎欣也點了點頭：「我也是。」
她頓了一下，看向奶奶，「你今天一個人在家還適應嗎？有沒有出去轉轉？」
奶奶拿起筷子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心裡把「今天一個人」這幾個字過了一遍：
「去了樓下那個超市，買了點鹽和醬油。還遇到樓下一個鄰居，也是買菜回來的，聊了兩句。人挺好的。」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菜，「慢慢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