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服務員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
黃立軒給陳誠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杯子跟陳誠碰了一下:
「新年快樂。雖然不是正月十五,但這頓也算補個年酒。」
杯子在空氣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了兩下又穩定下來。
陳誠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黃立軒已經靠進椅背里,擺出了一副準備聊閒天的姿態。
「今年過年我和我姐就除夕那天回了金陵,」
黃立軒說,語氣帶著一種「這事說來話長」的隨意,「大年初一就回來了。年夜飯都沒吃踏實,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我們姐弟倆在家待了一天不到就走了。」
他說著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點自嘲的弧度,「其實我爸也沒說什麼重話,但是阿誠你知道嗎,我家年夜飯上我媽居然還提起我姐之前那個相親對象的事,雖然她很快就岔開話題了,但那幾秒鐘的安靜就像是在所有人面前鋪開了一面鏡子,每一個人都在那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最不想承認的部分。」
黃俞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從容。
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桌面那盞茶壺邊緣升起來的熱氣上。
但她的思緒其實有一半已經飄走了。
黃立軒剛才提到年夜飯上他媽提起的那個相親對象,她知道那說的是誰。
在之前她去杭師大當老師之前,家裡張羅過一個相親對象,是金陵本地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各方麵條件都不錯,但她見了一面之後就明確拒絕了。
當時她媽沒說什麼,但過年的時候忽然又提起來,就……
黃立軒繼續說著,語氣逐漸恢復了平時的節奏:「所以這些天啊,我阿姐初二一大早就開始幫我看行業報告了。這幾家教育公司的招股書和年報我年前就存了,過年那幾天正好全翻了一遍,翻來翻去就覺得……」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覺得這個賽道的分散程度比我想的還要大。體量最大的那幾家,你以為它們已經鋪得很廣了,但你仔細一拆,每個省的市場占有率撐死了也就一兩成,而且各家做的模式完全不一樣……有的做線下重資產,有的走線上名師,有的乾脆就是靠信息差賺差價。沒有一家真正跑通了標準化的模型。」
陳誠聽著,沒有急著插話。
黃立軒提到的「大年初一就回來了」這句話,他本能地覺得那不只是因為黃立軒著急回來做調研。
他判斷很大概率是姐弟倆跟家裡面鬧了矛盾,而且這個矛盾很可能就跟今天他們幾個人要談的長庚投資有關。
他猜測黃家老爹對黃立軒自立門戶的態度未必有黃立軒說的那麼輕描淡寫。
不過陳誠把這條推斷收在心裡,面上沒有表露出來,他並沒有要追問的意思,因為那是人家的家事,他只是一個外人。
對他來說,他只關心能不能賺錢,對方跟家裡面鬧掰了也好、和睦相處也好,只要不影響長庚投資落地,他都不打算摻和。
再說了,如果黃立軒連家裡面都擺平不了,那他憑什麼值得自己在他的公司傾注心血呢?
他自己又不是不能成立一家投資公司!
黃俞坐在旁邊,她注意到陳誠的沉默里有一些她讀不太懂的東西。
不是心不在焉,更像是正在算。
她認識陳誠大半年了,已經逐漸學會辨認他那種「心裡在算東西」的表情。
此刻他靠在椅背里,端著茶杯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黃立軒的手勢上但似乎又沒完全在看那些手勢。
她隱約猜到他在想什麼,但她沒有點破。
黃立軒正講到興頭上:「而且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南方這邊的幾個省,線下機構密度高,但線上化率很低;北方的幾個省反而線上活躍度高,因為線下機構鋪不到那麼遠。」
「這說明市場結構完全是分割的,誰先把南方的線上缺口補上,或者把北方的線下密度提上來,誰就能吃到一波錯位紅利。」
陳誠聽完這一段,終於開口接了一句:
「你這個觀察是對的,不過具體落到操作上,得看那個缺口到底是需求缺口還是供給缺口。如果是需求缺口,砸渠道就行;如果是供給缺口,砸錢也沒用,得砸師資。」
黃立軒聽了陳誠的話,沉默了片刻,心裡在消化那個「供給缺口」和「需求缺口」的分野。
然後他點了點頭:「有道理。我回去再細拆一下。」
黃俞坐在旁邊,目光從黃立軒身上移到陳誠臉上。
她注意到陳誠接話的方式很精準,沒有順著黃立軒的節奏往下鋪,而是用一個框架把問題重新架構了一遍。
這就是她弟弟願意把陳誠綁上船的原因,也是她當初願意投資析木科技的原因。
她知道陳誠的能力不需要她來認證,但每一次看到她依然會確認一次。
又過了幾分鐘,黃立軒還在說。
他講到自己翻看了某家機構在華南的擴張路徑,語速比剛才又快了一些:
「那家機構兩年內鋪了七八個城市,看著很快,但我翻了它的財務數據之後發現它的單店模型其實是沒有跑通的。快速鋪開的代價是總部管理半徑被拉得太遠,師資培訓跟不上,品控一塌糊塗。這種擴張模式就是表面風光底下空轉,遲早要出事。」
他說到一半的時候黃俞放下了茶杯。
她看了一眼自己弟弟:「你說的這些確實有意思,但現在時間不早了。先談正事吧。」
然後她轉向陳誠,「投資公司的股權結構,你心裡應該已經有想法了吧?」
包間裡的對話節奏像是被按了一下暫停鍵。
黃立軒有些意猶未盡地停住了話頭,黃俞的目光落在陳誠臉上,帶著那種公事公辦的淡然。
陳誠看著她的眼神變化,就知道她在切換狀態了。
陳誠靠在椅背里,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搖了搖頭:
「黃老師,這件事我還真沒仔細想過。」
黃俞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黃立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掃了一下,他端杯的手也頓住了,似乎是在看一齣好戲。
黃立軒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偏過頭看向自己姐姐:
「阿姐,你沒跟他說你已經辭職了?」
話落,陳誠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後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瓷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什麼時候的事?」他抬眼看著她。
黃俞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上個學期末。學期結束之後我就跟學校提了,這個學期開始我不再是杭師大的老師了。析木科技和長庚投資兩家公司,事情會越來越多,學校那邊的課也占著時間,三邊兼顧不過來。正好年前把手續辦完了。」
陳誠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的大腦在快速運轉。
上學期末,那個時候黃立軒可還沒跟她說長庚投資的事,當時析木科技這邊的節奏也不算特別緊。
她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就決定辭職?
這個決定的時間點卡得太刻意了。
隨即,他的腦子裡其實已經同時想到了另一件事,徐穎欣。
上一世她替他……也是這樣的,沒有告訴他,沒有商量,直接做了決定,覺得那樣對他最好。
他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那筆帳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該怎麼還。
後來他得知金雨薇是為他殉情重生的,又是另一筆他無法還清的債。
他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像是有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做了犧牲,然後他只能事後發現,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他看到黃俞也來這套的時候,那句「我討厭有人為了我放棄什麼」幾乎是從胸腔里自己頂出來的,沒有經過什麼篩選。
「黃俞,」
陳誠的聲音低了一些,但他的目光沒有移開,「我討厭有人為了我放棄什麼。」
「你覺得我在為你犧牲?」
黃俞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我辭職就是因為我自己的職業規劃調整了,這有什麼問題?你至於把話說得這麼嚴重嗎?」
「至於!!!」
陳誠說,「因為這種事我以前見過。有人為了我做了她自己以為值得的事,但後來開始覺得不值了。那些付出最後都會變成帳本上的條目,一筆一筆地被翻出來重新核算。我不是怕你算帳……我是怕你在心裡算了帳又不承認。」
他說到最後那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
黃俞沉默了幾秒。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黃立軒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夾起來的一塊肉始終沒有送進嘴裡,他又放下了筷子,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他的視線在陳誠和他姐姐之間來回掃了兩次,像是正在做一些基礎的運算判斷自己要不要插嘴。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個……我能不能插句嘴?」
「你先回去。」黃俞看了他一眼,「長庚投資的事,改天再談。」
「不是,阿姐……」
「我說改天再談。」
黃俞的語氣沒有提高,但那種篤定把黃立軒的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黃立軒站起來拿起外套的時候在心裡飛速過了一下。
當然,他肯定時站在自己姐姐這邊的。
但如果陳誠和他姐姐真的鬧掰了,長庚投資的事肯定黃了,陳誠這個人他也確實想綁在船上。
他沒辦法現在做判斷,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先退出去,讓他們自己把話說開。
畢竟他也能看得出來,這倆人現如今這副架勢,接下來要說什麼,他在的話也確實不太方便。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行,那我走。你們倆……阿姐,冷靜點,別打起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包間門在他身後合攏,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