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桌上的菜已經徹底涼了。
涼菜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反光。
陳誠面前的茶杯里的水不再冒熱氣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被遺忘了很久的鏡子。
黃俞坐在對面,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不固定的點上,手指在茶杯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圈接一圈。
包間裡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黃俞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修身毛衣,圓領,領口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銀色絲線,在燈光下偶爾閃一下。
毛衣的面料很薄,質地細膩,貼合著她的肩膀和腰側的輪廓,肩線的位置剛好卡在她肩胛骨的外緣,把她的身形勾勒得很清楚。
毛衣下擺收進她深色的褲腰裡,但因為她微微前傾的坐姿,下擺有一小截從褲腰裡滑了出來,垂在她腰側的位置,在她呼吸的時候跟著微微起伏。
陳誠坐在對面,似乎是在等著對方開口。
突然,黃俞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白酒分酒器,裡面還剩下大約二兩白酒。
她沒有用杯子,直接端起來仰頭倒進了嘴裡。
然後她仰起頭,把分酒器湊到嘴邊。
她喝得很快,沒有停頓,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溢出來一絲,沿著她的下頜線滑到脖頸,沒入毛衣領口的邊緣。
她咽下去的時候眉頭緊了一下,但她沒有停,一口氣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陳誠坐在對面看著她的動作,腦子裡跑過一個念頭。
他認識黃俞大半年了,以前一直以為她不是一個會用酒精來推動自己的人。
她喝酒從來都是點到為止,淺嘗輒止,從來不會讓自己喝到需要靠酒勁才能開口的狀態。
但此刻……她顯然已經把那個原則丟開了。
空分酒器被她放回桌面的時候,玻璃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抬眼看著陳誠,眼神裡帶著一層正在被加熱的、緩慢沸騰的東西。
然後她站起來,拎起那個空分酒器,朝著地面砸了下去。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包間裡炸開。
碎片在地板上四散飛濺,有一大片飛到了她的腳邊,可她站在那裡沒有躲開。
「陳誠!」
她的聲音帶著白酒浸潤過的沙啞,尾音像是酒液過後殘餘的灼燒感一樣向上微微揚起,「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嘛!你狂什麼啊!」
她說話的時候胸口微微起伏著,猛地拍桌,隨即手掌撐在桌面上,目光直視著陳誠。
陳誠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後退。
他的目光平視著她,桌面上的酒杯和餐具在那聲碎裂之後短暫地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靜止。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動的下唇,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黃俞,我說了,我討厭有人為我犧牲。我擔不起你的喜歡。」
「你擔不起?」
她的聲音微微高了一些,「你憑什麼說擔不起?你試過嗎?你試過讓我不喜歡你嗎?還是你就是覺得我就應該一直都穩穩噹噹地坐在析木科技那張辦公桌後面幫你處理那些你不願意管的雜事?工作就是工作,感情就是感情,你倒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你覺得別人也都能分得清清楚楚的?」
「喜歡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
陳誠說,「你選擇了最重的那一種。你從學校辭職的時候沒有告訴我,你今天坐在這個包間裡的時候也沒有打算好好說,你只是把所有東西都藏著。生意就是生意,該談錢就談錢。把感情牽扯進來,那還怎麼談?」
「你什麼意思?」
黃俞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陳誠,整個人的呼吸節奏比剛才快了,額前的頭髮在剛才仰頭喝酒的動作中散落了幾縷,垂在眉骨旁邊,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她伸手把那幾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顫抖。
「我沒什麼意思,」
陳誠說,「就是希望黃大小姐能分清楚事業,分清楚感情,不要把兩者混為一談。」
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個包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黃俞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自己心跳聲,然後……
她的眼眶徹底紅了,一滴淚從她左眼滑落下來,沿著顴骨的曲線向下滑去。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第二滴淚也落了下來,沿著同樣的路逕到達下頜線的邊緣,停了一會兒,然後滴落在她毛衣的領口上,在淺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陳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咬字依然清楚,「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聽什麼。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你真的不知道我做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嗎?」
陳誠的視線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微微偏移了一瞬。
「你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嗎?做事之前不能跟人商量一下嗎?」
「我想要一句實話。」她的聲音開始變得不再平穩,尾音開始抖,「一句實話就好。陳誠,你真的沒有動過心嗎?」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的淚水變得更加洶湧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泣,而是一種安靜的、持續流出的淚水。
她就那麼站在陳誠面前,嘴唇微微顫抖著,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更大的聲音,努力讓自己在這場她已經主動挑起的對話里不要輸得太徹底。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陳誠依然沒有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不遠不近的焦點上。
但黃俞沒有等。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酒液和淚水的雙重浸潤讓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
「陳誠,你聽好了。我喜歡你。我知道你是個渣男,但我還是喜歡。你是覺得我比你大八歲,比不過你身邊那些十八歲的小姑娘嗎?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喜歡的人來看待?」
陳誠抬起頭看著她。
他看到她的毛衣下擺因為手臂的動作微微上移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側的皮膚。
沉默依然持續著。
他看著她的臉從眼眶的紅擴展到顴骨再到鼻尖。
眼見如此,黃俞抬起手來,手掌落在陳誠的後腦勺上,指尖插進他髮絲的間隙里。
她俯下身來,嘴唇落在他唇上的時候帶著一點酒液和淚水的咸澀。
她吻了他……
不是詢問,而是告知。
隔了大約三四秒,黃俞鬆開了他。
黃俞的額頭依然抵著他的額頭,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最小,她閉著眼睛,淚水從她閉合的睫毛間滑落下來。
隔了一會兒,她睜開眼,退後了一步。
黃俞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沒有說話。
黃俞低頭看著陳誠,眼眶泛著紅,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個吻的濕痕。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濕潤,然後退後了一步。
「好了,」她說,「我說完了。你想怎麼選,是你的事。」
她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疊了一下按在眼角,又鬆開,「我明天就去辭職!你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至於長庚的事,改天你跟黃立軒談吧。」
黃俞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陳誠的手伸出去的速度比他的大腦快,拉住了對方的手腕,然後用力往回一帶。
黃俞被他拉得一個踉蹌,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整個人向後倒進他懷裡的時候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
黃俞的頭髮掃過他的下頜線,帶著洗髮水和酒氣混合的氣味。
她落座的位置是陳誠的腿上,整個人的重量砸下來的那一刻。
她明顯愣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
她在他的懷裡抬頭看著他,視線裡帶著一種「你幹嘛」的茫然,混雜著一點被變故打斷的空白。
陳誠低頭看著她。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淚珠,鼻尖還是紅的,嘴唇因為剛才那個吻和被淚水浸泡過而泛著不自然的紅潤。
「我讓你走了嗎?」
陳誠板著臉說,「親了我就想跑?你當我是什麼?」
黃俞看著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不真實的東西淋了一頭。
然後她忽然「嗤」地笑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戳到了笑點:
「你以為你是什麼霸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