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陳誠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確實知道剛才那句話說出來很尷尬。
什麼霸總語錄啊,有點尬。
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對話里,那都是一句非常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的話。
他在心裡默默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此時此刻,氣勢不能弱。
他已經動了手把人拉了回來,現在再收回去,那他剛才那個動作就變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中斷。
「我沒跟你開玩笑。」
陳誠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一些,「你做一件事之前,能不能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你剛才說走就走,問過我了嗎?還辭職,你當公司是過家家嗎?」
黃俞靠在他懷裡,似乎沒打算起來。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側過身面朝著他,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她仰起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已經恢復了一些掌控力的從容,跟剛才那個紅著眼睛說「我就想要一句實話「的黃俞判若兩人。
攻守之勢在幾秒鐘內發生了翻轉。
現在是陳誠抱著她,而她在仰望他,但她的眼神里沒有弱勢。
「我管你呢,」黃俞皺著眉頭,嘴硬道,「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陳誠看著她,看到她嘴上說著「我管你呢「,但她的身體姿態比剛才放鬆了一些,毛衣的下擺在他腿面上鋪開一小片柔軟的褶皺。
他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
「怎麼會不喜歡呢。小俞姐這麼漂亮,又這麼優秀,怎麼可能會有人不喜歡你呢。」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黃俞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
她看著他,目光里的那層疏離慢慢地消退了一些,像是一層薄冰正在被持續的暖意融化著,邊緣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中心退縮。
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已經等了很久的確認,像是那句「怎麼會不喜歡」不只是一句哄她的話。
「但是,」陳誠接著說,「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家境,你的身份,我現在的條件,真的匹配得上嗎?」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下。
這話也是他的實話。
他想到金雨薇之前說的話,以他陳誠現在的成就,在普通人里確實是佼佼者,但在黃家這樣的江浙滬本地大家族面前,頂多算是小打小鬧。
黃俞的父親黃明遠是啟明資本的掌舵人,在金陵的商界紮根了幾十年,那種積累了二十年的資源網和人脈圈,不是他一個開了兩年公司、剛滿十九歲的年輕人能輕易觸碰的。
他確實想要錢,想要改變階層,但那需要時間。
而黃俞這樣的人,她等了多久?
她家裡人能等多久?
這些問題的答案他不能確定,所以他本能地選擇先穩住對方。
不拒絕,也不承諾。
他心裡的盤算,就像一個正在結網的蜘蛛在邊緣輕輕拉了一下絲線。
只要她不亂動,他就可以慢慢收線,等網足夠結實再落步。
黃俞看著他,隔了幾秒,她開口:「你是在擔心這個?」
陳誠沒有否認,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黃俞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確實存在:「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像是那句「怎麼會不喜歡」已經足夠讓她調整自己的位置了。
「析木科技現在的發展速度已經很快了,等到過幾年,未必不會成為行業第一梯隊。更何況你還有傳媒公司,還有投資公司……十年,二十年,我們未必不能坐上那張牌桌。」
陳誠聽完她這段話,心裡微微鬆了一下。
雖然他知道她說的「那張牌桌」和他心裡估算的時間表之間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已經足夠表明她的態度了。
只要她不衝動行事,不逼他立刻站隊,他就能把這根絲線穩穩地留在原處,等時機合適再收。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力度不大,帶著一種「這事兒翻篇了」的示意:
「小俞姐,以後做事之前跟我商量一下,行不行?」
黃俞被他揉了一下頭髮,她仰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評估那句話。
然後她低下頭,乖乖地「嗯」了一聲。
她靠在陳誠懷裡,安靜了片刻,陳誠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正在從剛才的急促逐漸回落到正常。
陳誠以為她已經平靜下來了,可以起身了。
就在他準備把她放下來的時候,黃俞忽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再次把他拉向自己。
這個吻跟剛才那個不一樣。
沒有酒氣,沒有淚水,沒有賭氣的成分。
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明確的、已經做好了準備的篤定。
陳誠被她勾住脖子的時候下意識地「你……」了一聲,話還沒說完就被她的嘴唇堵了回去。
他伸手想推開她,但手掌搭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她毛衣的面料在他掌心下順滑地蹭過,他的力度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黃俞吻得很認真,但明顯沒什麼經驗。
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節奏帶著一種正在尋找正確頻率的試探,像是知道往哪個方向走但不確定應該走多快。
她的手指扣在他後頸的髮際線處,指腹貼著他的皮膚,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這個吻的每一個細節。
陳誠能感覺到她的緊張。
她身體的某些部位收得很緊,呼吸的節奏也不夠順暢,似乎是在用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出錯。
於是他微微偏了一下頭,放慢了節奏,手掌從她肩頭移到她後腰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觸感告訴她「放鬆」。
她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下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像是正在被拆卸的機械裝置一樣,開始逐段鬆開。
陳誠的手在她後背停留了一會兒之後,開始沿著她腰側的曲線緩緩移動。
在她毛衣面料的包裹下,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暖正在透過那層薄薄的羊絨向外傳遞。
他的手掌經過她腰窩的位置時她呼吸的節奏發生了一個短暫的變化,像是那一片皮膚比別的地方更敏感一些,連隔著毛衣的觸碰都能讓她的氣息有一瞬間的紊亂。
他的手掌繼續向上移動,經過她腰線的最窄處,落在她肋骨的邊緣。
然後他的手指沿著她胸側的輪廓緩緩向上移動,在快要觸碰到邊緣的時候,黃俞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鬆開了他的嘴唇,身體微微向後撤了一下,手掌抵在他的胸口。
黃俞的臉頰漲得通紅,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別的什麼,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許多。
顯然,剛才那段吻已經超出了她預期的長度。
黃俞側過頭去,避開了陳誠的目光,穩了一下呼吸,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點喘息:「差不多了。不能再繼續了。」
陳誠收回手,也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然後看著她:「嗯。那你冷靜一下?」
黃俞坐在他腿上,偏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玻璃碎片上。
沉默了片刻,她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一些平穩:「我沒事了。你放開我吧。」
陳誠鬆開黃俞之後,兩個人重新在桌邊坐下來。
椅子被黃俞重新拉回原位,她在靠近陳誠的位置坐下來,垂著眼帘整理了一下毛衣下擺,手指沿著腰側的布料順了兩下。
陳誠按了一下桌邊的服務鈴,然後偏頭看了黃俞一眼,她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一旁地上那些尚未清理的玻璃碎片上。
服務員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地面上的碎玻璃,目光頓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陳誠說了一句「不小心打碎了,麻煩打掃一下」,服務員點了點頭,動作麻利地拿來了掃帚和簸箕把碎片清理乾淨,又換了一副新的餐具放在桌面上,整個過程沉默而高效。
陳誠拿起菜單翻了翻,加了兩道熱菜和一碗湯。
黃俞也拿起了菜單,她翻了兩頁之後合上放在一邊,對服務員說了一句「再加一瓶白酒」。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自然,目光也沒有閃躲,像是剛才那段紅著眼眶質問他、摔碎酒瓶、落淚親吻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服務員點頭記下退了出去,包間門合攏的聲響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菜重新端上來的時候,黃俞端著酒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肩膀和他之間大約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落座的時候順手把對面那副她用過的碗碟推到了桌子邊緣,像是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劃定邊界的動作。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著沒有急著喝,手指在杯沿邊緣緩慢地摩挲著。
「剛剛黃立軒跟你說的那些……其實也不全。」
黃俞偏過頭看了陳誠一眼,目光在暖色的燈光下帶著一層因為飲酒而變得比平時更柔和的光澤,「我們倆過年回去跟我爸吵了一架,年夜飯都沒吃踏實。」
陳誠夾了一筷菜放進自己碗裡,沒有打斷她。
他端著碗偏頭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手裡的酒杯上。
黃俞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很輕一聲響:「我爸那天晚上把一個人帶回來了。一個男的,二十出頭,是他在外面養了十幾年的兒子。過年了,該帶回來認認門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那幾個字在空氣里多待一會兒,「十幾年。你算一下,那孩子出生的時候,黃立軒才多大?也就是說,從我上初中到現在,我爸在外面一直有一個完整的家,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陳誠沒有接話。
他放下筷子,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偏過頭看著她。
「來,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