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俞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杯沿上,像是在用注視酒杯這個動作來維持某種持續的專注,以便讓那些字句能夠以一種相對穩定的狀態被輸出出來。
「我媽似乎也知道這件事。她坐在那裡,碗裡的菜一直沒動。她坐了大半個小時,一句話都沒說。以前她從來不提這件事的,從來不。那天晚上她也沒說話,但她看了我爸一眼……」
黃俞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伸手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停頓的時間比剛才稍微長了一些,「那一眼我就知道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她從來都知道,只是從來沒說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像是在讓自己的呼吸恢復到正常的節奏。
然後她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所以黃立軒想自己出來做,我不攔他。我是他姐,我不幫他誰幫他?」
她偏過頭看了陳誠一眼,「他跟我說要成立長庚投資的時候,我沒猶豫。因為我跟他說過的,不管他做什麼,只要不是偷不是搶不是犯法,我都在他那邊。」
陳誠聽著,心裡有一個念頭正在緩慢成形。
黃俞說這些的時候,她提到「我爸在外面有一個家」時,她的語氣里沒有那種被背叛之後的憤怒或悲傷,更多的是一種正在被緩慢接受的事實。
因為之前黃立軒就跟她提起來過這件事,算是給她提前打了一針預防,她早就知道或者說她從小就在潛意識裡做好了這種準備,只是當它真的被擺到桌面上來的時候,她需要用一段時間的沉默來讓自己的身體和認知完成一次重新校準。
那些被隱藏了十幾年的東西終於浮出水面的時候,反而比一直懸在半空更讓人有一種「終於落到實處的落地感」。
黃俞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她偏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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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黃家確實是大家族,但大到我這個旁系都不算是什麼真正的重要人物。我從小就知道我是旁系,不是嫡系,旁系的意思是……你需要比嫡系的人多考十分才能拿到同樣的入場券。所以我考耶魯,我跟著你創業,我從來不做那些被安排好的事。」
黃俞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依然落在酒杯上,像是一段正在被平整地鋪開的話,不需要對方的回應,只需要對方存在。
「那個被帶回來的男生……他是我爸在外面養了十幾年的兒子,還要讓他進族譜,他TM的居然能進族譜!可笑吧?」
黃俞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這句話打上一個不太明顯的標點符號,「所以你看,上一輩的事情落到我們這一輩頭上,什麼都不用做,身份就已經定好了。旁系就是旁系,女人就是女人,我讀書、創業、證明自己都不需要理由。」
說完這段之後,黃俞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剛才那些話有一個被吸收的時間窗口。
然後她端起酒杯,這一次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她的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所以你別拖了。黃立軒想把長庚做起來,你就幫他做起來。等我倆都能站穩了……」
黃俞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後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
黃俞後來又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語速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漸變慢。
話題從黃家的事情跳到了她大學時候的事,又跳到了她當初為什麼選杭城。
黃俞說她第一次見到陳誠的時候覺得他就是個普通學生,後來在吳地人家聽他說那出戲的時候才開始覺得這人跟別的學生不一樣。
她說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喜歡他的,但想了很久都找不到那個確切的時間點,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陳誠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菜,偶爾給她添一點酒。
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回應,她只是想把今晚已經被打開的盒子徹底翻完,把該倒出來的東西都倒出來,然後關上門,恢復平靜的樣子。
最後一杯喝完的時候,黃俞的杯子放回桌面上,手腕在放下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
她沒有再給自己倒酒,而是靠在椅背里閉上了眼睛,睫毛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呼吸比剛才慢了一些,手指鬆弛地搭在桌面上,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握住任何東西。
陳誠站起來穿上外套,彎腰扶住她的手臂。
黃俞被他扶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重心已經不太穩定了,大部分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黃俞的頭垂向一側,毛衣的領口隨著她傾斜的動作微微鬆開了邊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酒意染紅的皮膚,在包間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被酒精浸潤過的、均勻的淡粉色。
他扶著她走出包間,穿過走廊,走進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冬末夜晚的冷風從大堂門口灌進來,黃俞在陳誠懷裡縮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個動作來回應溫度的變化,然後她重新安靜了下來。
陳誠把黃俞扶上車之後給黃立軒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聽筒里傳來黃立軒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酒精浸泡過的拖沓感,像是他自己也沒少喝。
陳誠站在車旁邊,冬夜的冷風從敞開的車門縫隙里灌進來,吹動了黃俞額前垂落的碎發,她安靜地靠在副駕駛座上,側臉被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你姐喝多了,我扶她下來了。你在哪?過來接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黃立軒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替他們安排好了的樣子:
「你們倆在外邊開間房睡吧,我還有事呢,別煩我了。」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聽筒里傳來短促的忙音。
陳誠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低頭看著那行已經結束的通話記錄,偏頭臉色怪異的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黃俞,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是你親弟嗎?」
黃俞沒有回應。
她靠在座椅里,呼吸平穩。
陳誠站在車外面,想了兩秒,拿起手機撥了金雨薇的號碼。
「你睡了沒?過來接一下我唄,我有點喝多了。」
「……」
陳誠靠在副駕駛座上,把座椅往後調了一些,在等待金雨薇過來的時間裡閉了一會兒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透過擋風玻璃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暖黃色的光,他側著頭,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後排的黃俞依然保持著上車時那個姿勢,側靠著車窗,呼吸淺而綿長,偶爾在睡夢中微微動一下眉頭,又恢復平靜。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車窗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陳誠睜開眼,看到金雨薇站在車窗外,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羽絨服,拉鏈拉到頂,只露出一張臉,頭髮隨意地披著,一副在家裡已經準備睡了又臨時換了衣服出來的樣子。
她彎著腰看向車內,目光先落在陳誠臉上,然後偏頭看了一眼後排那個歪著身子躺下了的黃俞,表情里那種嫌棄毫不掩飾。
然後她直起身,走到駕駛坐那邊拉開車門,又抬頭看向陳誠:「你倒是會給我找事。」
陳誠推開車門下來,走到她旁邊,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都喝成這樣了,總不能給她扔大馬路上不管吧?」
「你不是在嗎?你管啊,找我幹嘛?」
金雨薇偏頭避開他的手,語氣帶著一種「我可沒答應接手」的牴觸。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黃俞,後者正靠在座椅里,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眉眼間還殘留著酒意浸潤過的痕跡。
金雨薇看著那張臉,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好幾秒才轉開視線,「她喝了多少啊?能喝成這樣!」
「一桌人沒怎麼吃,她一個人幹了一瓶半白的。」
「牛逼,那她也是真有本事。」
金雨薇搖了搖頭,但她沒有再繼續說要走的話。
她站在車旁邊,冬夜的冷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吹動了她羽絨服的下擺和垂落的發梢。
「給她開間房吧。」
金雨薇說,「反正不可能讓她睡我那兒。」
陳誠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金雨薇會讓他自己想辦法,沒想到她直接說「我給她開間房」。
他看著她彎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正在搜索附近的酒店,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已經默認了這件事由她來安排。
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帶身份證了?」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啊。」
金雨薇抬起頭來白了他一眼,「我出門能不帶身份證?」
金雨薇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前台辦入住的時候她拿著自己的身份證遞過去,又回頭看了一眼被陳誠扶著站在大堂角落的黃俞,目光在黃俞垂著頭靠在他肩膀的姿勢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把房卡接過來。
她轉身走回兩人旁邊的時候目光先落在陳誠扶著黃俞腰側的那隻手上,然後她眯了一下眼睛:「你手往哪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