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說完之後看向周舟,她正在認真聽著。
那副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比他剛進門時看到的要專注不少。
她聽完之後慢慢點了點頭,然後她伸手打了一個響指,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咖啡廳里還是清晰可聞:「要說還得是專業的。」
周舟靠回椅背里,語氣帶著一種「我正在往正題方向走」的篤定:「那你們的公司,接不接遊戲開發的外包?」
陳誠看著她,腦子裡正在快速過一遍這個問題的實質。
APP開發和遊戲開發雖然都算軟體行業,但具體到團隊配置、技術棧、開發周期、測試流程,完全是兩套邏輯。
他現在手底下的技術團隊連短視頻項目都還在鋪基礎框架的階段,要他們轉向遊戲開發,光是引擎選型、性能優化、多設備適配這些事就夠折騰大半年的。
更何況,她說的「遊戲外包」這個概念本身就不太像一個內行會用的詞。
遊戲行業很少用「外包」來描述完整的遊戲開發項目,一般是指定美術或者程序模塊的外包。
真正從零到一做一款完整的遊戲,用「外包」來概括,說明她對遊戲開發的理解還停留在比較初步的階段。
「周舟姐,」陳誠放下咖啡杯,「說實話,我的公司目前不做遊戲開發。」
周舟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像是這個回答並沒有超出她的預期。
她歪了一下頭:「是不做,還是不想接?」
「兩個都有。」
陳誠說,「遊戲開發和APP開發的技術路線完全不一樣,我現在的團隊配置是衝著應用軟體來的,強行轉去接遊戲項目,質量和周期都保證不了。而且……」
他頓了一下,「坦白說,我對遊戲行業目前的投資回報率不太樂觀。」
他說「不太樂觀」的時候用了一個比較克制的說法。
他沒有展開解釋,但他心裡清楚。
以他對這個時間段的了解,手遊市場真正爆發起來還要再過幾年,等到4G普及、智慧型手機性能大幅提升之後才能形成規模化的消費市場。
而現在入局,要麼運氣極好踩中一款現象級產品,要麼就是在一片尚未成形的水域裡持續燒錢。
周舟聽完之後沒有反駁。
她伸手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評估剛才那段對話的回聲。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接受:「我之前也找過別人聊過這個事,要麼報價高得離譜,要麼聊了半天連自己要做什麼都說不清楚。」
她說著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至少能說清楚為什麼不接,這已經比絕大多數人強了。」
陳誠沒有接話。
他知道她這話是真實的。
如果她真的找過其他人,那些要麼報高價要麼吹牛的人,確實能篩選出像她這樣不缺錢但缺靠譜執行方的客戶。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而是把話頭帶回了正事上:「那房子的交易,咱們還是照常推進吧。」
「那當然。」周舟放下咖啡杯,「不影響,不過交易走中介,我不接受私下交易。」
「我這邊也沒問題,走正規流程大家都放心。」
陳誠點了點頭,「房貸手續還需要幾天時間,中介那邊應該對流程很熟悉,到時候我這邊配合提供材料就行。」
周舟聽完之後輕笑了一聲,已經得到了她需要的全部確認。
她站起來,伸手把胸前那件恐龍睡衣拉鏈往上拉了一截,然後朝陳誠伸出了右手,動作比剛進門的時候正式了幾分:
「那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陳總,以後還望多多關照。」
陳誠也站起來跟她握了握手,感覺到她的掌心帶著咖啡杯殘餘的溫度:
「周舟姐客氣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周舟鬆開手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他標註一個類別標籤。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在午後的日光中顯得有些模糊:
「你那個軟體公司如果以後想做遊戲方向的話,可以找我聊。我不一定投,但可以幫你搭線。」
周舟說完之後擺了擺手,隨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朝著陳誠問道:「小陳,你還需要再去那套房子確定一下具體的細節嗎?」
陳誠聞言,點了點頭,但實際上腦子裡卻是在想另一件事:
那套房子交易手續完成之後,他到手的不僅是那套大平層本身,還有一個擁有四五套江景房的鄰居。
這人脈以後用不用得上還不確定,但至少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沒有為了討好對方而接一個自己沒把握做好的項目,也沒有為了拉近距離而刻意迎合對方的興趣。
從咖啡廳出來之後,周舟帶著陳誠又走了一趟那套房子。
午後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直射變成了偏西的斜照,江面上的光也從那種亮白色變成了偏暖的金色,在水面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點。
周舟走在前面,推開門之後側身讓他先進,然後自己跟在後面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家具你看看,不喜歡的話可以不要,我讓中介處理掉就行。」
周舟走到客廳中央站定,「這套的家具跟我樓上自己住的那套是同一家定製的,品牌也差不多,都是進口的。你要是覺得風格可以接受的話,省一筆置辦的功夫。」
陳誠在客廳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沙發的皮質,又看了一眼餐桌的台面,整體色調偏沉穩,深色的木質搭配灰色的布藝,和這套房子的落地窗、江景挺搭的,也沒有那種浮誇的裝飾感。
「不用換了,」他說,「就這樣吧,家具留著就行。等手續辦完了我再看看缺什麼,自己添。」
周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那件恐龍睡衣在坐下的動作中重新鼓起一些褶皺來。
「樓下那套以前是我爸的,後來他出國了,就一直空著。我本來想等市場好了再出手的,不過既然你要買,那就給你了。」
陳誠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偏西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客廳的地板鋪成一片暖橘色的光帶,江面上正在緩慢移動的船隻和遠處樓宇的剪影都被染上了一層金紅色的邊線。
他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確認這就是他要的那套房子。
他留在那套房子裡待到了傍晚。
周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之後就走了,說困了要回去補覺。
陳誠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太陽從偏西的位置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江面上的光從金紅色逐漸變成暗金色,又慢慢過渡成深藍色的暮色和城市初亮起來的燈火。
他在那一刻切實地感覺到。
在這座城市裡,他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
在他重生之後第一次有了一種「站住了」的踏實感。
他下了樓,坐進車裡,發動引擎之後正準備掛擋,手機響了起來。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金雨薇。
他接起來:「餵?」
「你在哪呢?」金雨薇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剛忙完」的鬆弛,「康康今天晚上約了吃飯,讓我叫上你一起去。」
「康康?」陳誠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有約吃飯還要叫上我的?」
「人家交男朋友了,說是請我們倆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算是正式介紹。」
雨薇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怎麼,你不想去?」
陳誠靠在座椅里,想了一下。
康寧是金雨薇為數不多的正常人朋友,上一世大學期間她基本上沒談過什麼像樣的戀愛,倒是畢業後匆匆忙忙結了婚又離了,整個過程比金雨薇的婚姻還要倉促。
不過這一世不同了。
康寧跟在金雨薇身邊做經紀人,在金雨薇的傳媒公司幹得不錯,陳誠知道金雨薇給她的待遇相當優厚,工資加提成比絕大多數同齡人高出不少。
手裡有錢了,眼界和底氣都不一樣了,談個靠譜的戀愛也正常。
「行啊,地址發我,我忙完就過去。」
「那行,我等你。」金雨薇說完掛斷了電話。
陳誠把手機放回中控台上,低頭想了想,又拿起來給中介小王發了一條消息,把需要準備的貸款材料清單列了一遍,讓小王幫忙確認流程。
發完之後他掛擋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小區,沿著濱江路朝市區方向開去。
導航上那個餐廳的地址在城西一條不算太熱鬧的街上,離傳媒公司不遠,是那種開在臨街門面里的小館子,門面不大,但門口的招牌和暖色的燈光透著一股來過的人都會再來的篤定。
陳誠停好車推門進去的時候,金雨薇已經到了,正坐在靠里的一張四人桌旁邊看手機,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披散著,整體感覺比平時柔和不少。
看到陳誠走進來,她抬了一下下巴:「坐。」
「康康和她男朋友還沒到?」
陳誠在她對面坐下來,順手拿起桌上的菜單掃了一眼。
「快到了,她說在停車。」金雨薇放下手機,「你忙了一下午?從哪過來的?」
「濱江那邊,看了套房。」
金雨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多問,但他注意到她拿著水杯的手指短暫地懸停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回桌面上,語氣依然保持著剛才的隨意:「這麼快就準備買房了啊?」
「唉,沒辦法啊,我只是個臭外地人,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有了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