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康寧穿著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走進來,頭髮紮成了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年前精神了不少,臉上的氣色也好,像是過年期間確實沒少休息。
她身後跟著一個男生,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外套,拉鏈拉到領口,戴著一副銀灰色邊框的眼鏡,頭髮剪得短而整齊,整個人看起來有種不太在意穿搭的隨意感。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店內,然後落在了康寧身上,等著她先邁步,像是一個習慣於跟著引路者走的人。
康寧走到桌邊的時候先沖金雨薇和陳誠擺了擺手,然後側身回頭對那個男生說了一句「這邊」,語氣隨意自然。
她在他旁邊坐下之後才正式介紹:「這是薛晴朗,理工大學的,化學系研二。」
她又偏頭看向薛晴朗,「這是陳誠,這是金雨薇,我跟你說過的。」
薛晴朗坐下來的動作帶著一點剛進入新環境時特有的收斂,但不算緊張。
他把衝鋒衣拉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裡面的灰色圓領衛衣,然後朝陳誠和金雨薇各自點了一下頭:
「你們好,康寧之前跟我提過好多次了,今天終於見到本人。」
金雨薇笑了一下:「康寧之前也沒怎麼跟我們說過你,突然就說要帶出來見見。」
「就是想等穩定了再介紹。」
康寧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點「我也有我的節奏」的坦然。
陳誠靠在椅背里,目光在薛晴朗身上停了一拍。
研究生兩年,本科四年,一個人願意在化學專業上花六七年時間,要麼是真的喜歡這個方向,要麼就是性格里有一種不太容易隨波逐流的穩定感。
他的判斷和經驗告訴他,大多數理工科男生在陌生人面前的侷促會在第一次對話時暴露出來,但薛晴朗沒有那種急於表現或急於解釋自己的焦慮,他坐在那裡,接受著康寧朋友的目光,像是一根已經被固定好的支柱,暫時還不確定自己在這個空間裡該承擔什麼重量,但至少沒有搖晃。
點菜的時候薛晴朗接過菜單翻了一下,先問了問大家有沒有什麼忌口的,然後自己加了一道菜,整個過程自然而妥帖,沒有那種第一次見面刻意表現自己的急切。
金雨薇把菜單遞給服務員之後,轉回目光落在薛晴朗身上:
「研二的話,應該快畢業了吧?」
「還有一年。」
薛晴朗說,「實驗進度還算順利,如果後面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明年這個時候應該在準備答辯了。」
「實驗確實不少,尤其我們這個方向,經常要在實驗室待一天。」
他說著語氣帶著一種「已經習慣了」的平靜,「不過康寧跟我作息時間不太一樣,我周末有時候去她那邊,她沒空的話就自己待著。」
陳誠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注意到薛晴朗在提到「康寧跟我作息時間不太一樣」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抱怨的成分,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充分接納的既定事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餘光瞥見金雨薇也正在看著薛晴朗,她的表情裡帶著一種正在被緩慢修正的判斷。
飯桌上的話題在薛晴朗那番自我介紹之後逐漸鋪開了。
康寧講起她最近在傳媒公司對接的一個合作項目,語氣帶著一點因為卡住而無奈的笑意。
薛晴朗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在她說累了的時候幫她續了一下水。
金雨薇接了幾句關於那個項目的話,然後把話題轉向薛晴朗:
「你平時會聽歌嗎?康寧說你好像不怎麼做娛樂活動。」
薛晴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實也聽,就是不太挑類型。去年你們發的那首《阿拉斯加海灣》,我們實驗室一個女生一直在循環,我就跟著聽了一段時間。還有那首《春風十里》,我記得好像是校園歌手大賽的時候唱的,那段時間還挺火的。」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陳誠,目光沒有閃躲,語氣真誠,帶著一種「我說這些是因為我確實聽過」的自然。
金雨薇在旁邊端著水杯喝了一口,眼角那一點弧度在燈光下稍微變深了一些。
她放下來接話道:「你也關注校園歌手大賽?」
「我們學校論壇有人轉發了視頻,當時點擊還挺高的。」
薛晴朗說,「後來才知道《點名啦》APP也是陳總做的,我們學校好多人在用那個查課表。康寧跟我說你們都是一個學校的,當時就覺得挺巧的。」
康寧在旁邊接了一句:「你看,我就說吧,陳誠在我們大學城都是挺有名的。」
陳誠擺了擺手:「那是金雨薇的歌寫得好,我就是搭個便車。」
「那不一樣,」薛晴朗說,「能做APP和能寫歌同時做的人不多。」
他說話的方式沒有刻意抬高音量,也沒有那種「我要在飯桌上扮演什麼角色」的刻意。
他只是把那些他確實知道的事情放出來,放在桌面上,不需要被驗收。
金雨薇側過頭看了陳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是「這人還行」還是「康寧確實有眼光」的複雜情緒。
那個對視很短,大約只有一兩秒,但足夠讓陳誠讀懂她想要確認的事情。
她注意到薛晴朗在提到康寧的工作時,語氣里沒有任何試探或比較的痕跡,更像是一個已經在某處站定了的人。
陳誠對此的感受,則是他早就習以為常的東西。
他重生後站的位置越高,周圍那些鮮花和吹捧就越多。
來自同行、來自合作夥伴、來自飯桌上的初次見面者。
他很清楚這些言語的質地有多輕薄,轉個身就可能變成別的東西。
他不需要它們來確認自己的價值,只需要記得它們此刻存在的方向,就能知道風向從哪裡來。
所以他全程沒有接過薛晴朗那些誇讚中的任何一句,只是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喝一口水,讓那些話自然地從空氣中流過。
飯局進入後半段的時候氣氛鬆弛了不少。
康寧和薛晴朗之間偶爾有一些不需要語言交換的小動作。
她碗裡的菜涼了,他會把自己面前那盤剛上的菜往她那邊推一下。
陳誠坐在對面把那些細節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
散場的時候康寧給了薛晴朗一個眼神,後者隨即站起身找了個去衛生間的理由,準備先去把單買了。
結果呢,不到一分鐘,他就又走了回來。
因為這一點,陳誠和金雨薇早就已經想到了。
他們倆現在又都不缺錢,怎麼可能這頓飯讓康寧掏錢啊。
金雨薇拍了拍薛晴朗的肩膀,笑道:「只是一頓飯而已,你好好對我們家康康,你們倆好好的,這頓飯本就該我請!因為看到康康找到合適的男朋友,我也是真心高興。」
之後呢,康寧和薛晴朗率先走出餐廳。
金雨薇穿上外套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陳誠:「怎麼樣?」
「人看著還行。」
陳誠也站起來,「挺穩重的,比康寧上輩子找的那個強多了。」
金雨薇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兩人走出餐廳之後晚風迎面吹來,冬末的濕潤氣息在空氣中散開。
康寧和薛晴朗已經在門口站著了。
告別的時候薛晴朗跟陳誠握了一下手:「今天謝謝款待,以後有機會再聚。」
陳誠點了點頭:「好,有空常來。」
他注意到薛晴朗握手的時候力度適中,既不虛浮也不過度用力。
兩人上了車之後,陳誠發動引擎,車子沿著夜晚的街道向前駛去。
金雨薇坐在副駕駛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了一句:
「康寧知不知道她男朋友學的那個專業,是網上說的『天坑』?」
陳誠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肯定不知道。她一個學音樂的,哪懂這些。」
「也是。」金雨薇說,「不過薛晴朗那個人確實挺老實的,不像會跟康寧耍心眼的那種。」
「理工男嘛,本科到研究生都在搞化學,這種人大概率沒什麼花花腸子。」陳誠握著方向盤在紅燈前停下來,「比康寧上一世的那個好太多了。」
金雨薇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前方正在被車燈照亮的路上。
……
而在餐廳門口,康寧和薛晴朗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夜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吹動了她外套的下擺。
薛晴朗安靜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陳總比我小好幾歲,但說話辦事比我老練多了。」
康寧偏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羨慕了?」
「也不是羨慕。」
薛晴朗想了想,「就是覺得同樣都是做事的,他能做到那種程度,確實挺厲害的。」
他像是怕自己的話被誤解,又補了一句,「我就是感慨一下,沒別的意思。」
康寧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鏡片表面反射出一層淺淡的光暈。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的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剛才那句話已經被完整地傳遞出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今晚表現其實還行。我還以為你見到他們倆會緊張。」
「緊張還是有一點,但也沒那麼緊張。」
他說,「畢竟之前你跟我說過他們不少事,心裡大概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