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細白柔軟的小手,死死抓住了那件粗糙的軍綠色風衣衣角。
布料摩擦的微小動靜,在死寂的孤兒院後院裡被無限放大。
陸斬星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那隻原本已經扣在特製禁魔手銬上的粗糙大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順著那雙白皙得過分的小手往下看。
他看到了那張慘白如紙、布滿驚恐與淚痕的絕美小臉。
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凌亂地貼著鎖骨。
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蓄滿了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正無助地望著他。
就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只能向獵人祈求庇護的小白兔。
陸斬星的呼吸瞬間亂了套。
他常年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見過無數窮凶極惡的歹徒。
卻從來沒見過這樣一雙乾淨、清澈、惹人憐愛的眼睛。
「大叔,不要抓她……」
軟糯香甜的夾子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在夜風中顫巍巍地響起。
蘇念仰起頭,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陸斬星黑色的戰術軍靴上。
「求求你,不要帶走萌萌……」
這嬌滴滴的哀求,就像是一把帶倒刺的鉤子,直接扎進了陸斬星那顆鐵血硬漢的心臟里。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安撫這個嚇壞了的小女孩。
空氣里的溫度,在零點一秒內墜入了凍碎骨髓的冰窟。
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冷杉香氣,猶如實質性的重錘,狠狠砸向陸斬星的後背。
蘇萌萌站在三步開外。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翻滾著要將整個世界屠戮殆盡的暴虐血色。
她的金絲雀。
她連別人多看一眼都要挖人眼珠子的專屬所有物。
現在居然當著她的面,跑過去抓住了另一個男人的衣角!
甚至還用那種水汪汪的眼神看著別的男人!
不可饒恕。
地上的暗影在瞬間沸騰,化作十幾道粗壯的黑色長矛。
矛尖帶著嘶裂空氣的尖銳爆鳴,直指陸斬星的咽喉。
「放開你的髒手。」
蘇萌萌的嗓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透著屍山血海的死寂。
她要活剮了這個敢讓她老婆沾染別的氣息的狗探員。
蘇念察覺到了身後那股排山倒海的殺意。
直男的靈魂在軟糯的軀殼裡瘋狂敲響了防空警報。
要死要死要死!
這瘋女人吃醋也不分個場合!
人家可是代表官方的王牌探員,你當著面襲警,這金絲雀莊園明天就得被核武轟平!
老子好不容易端穩的千億軟飯碗,絕不能就這麼被你一刀劈了!
蘇念咬緊粉嫩的下唇,毫不猶豫地鬆開了陸斬星的衣角。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
像是一隻護崽的老母雞,直接擋在了陸斬星和蘇萌萌的中間。
深藍色的百褶裙在暗影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萌萌,不許打架!」
蘇念大喊一聲,水霧蒙蒙的紅眼睛毫不退縮地對上了蘇萌萌猩紅的視線。
懸在半空中的暗影長矛硬生生卡在了距離蘇念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
蘇萌萌的呼吸粗重如牛,西裝外套下的胸口劇烈起伏。
「你護著他?」
她看著擋在前面的蘇念,眼底的瘋狂幾乎要化作黑炎噴涌而出。
「我沒有護著他,我是怕你受傷!」
蘇念急得直跺腳,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泥濘的地上。
他不管不顧地往前沖了兩步,一頭扎進那個散發著冷杉香氣的懷抱里。
兩隻手死死抱住蘇萌萌的細腰。
「你剛才為了救我,吐了那麼多血,內臟都壞掉了。」
蘇念把毛茸茸的腦袋埋進她的西裝領口,眼淚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你要是再用力氣,死掉了怎麼辦?」
「你要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當孤兒嗎?」
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字字句句全是在心疼她的身體。
蘇萌萌那緊繃成生鐵的脊背,在這溫熱的眼淚中,一點點軟化了下來。
她反手扣住蘇念的後腦勺,將人死死按進自己的胸口。
半空中的暗影長矛化作黑煙消散。
「我不死。」
蘇萌萌閉上眼睛,貪婪地嗅著蘇念髮絲間的甜香。
「只要你聽話,我永遠都不會死。」
陸斬星站在後面,看著這兩人相擁的畫面,手裡的手銬拿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咳嗽了一聲,強行拉回自己探員的威嚴。
「蘇家主,就算你們感情深厚。」
陸斬星指著地上那灘還冒著熱氣的灰白色粉塵。
「這滿地的殘渣,和外面那些被打斷腿的混混,你也必須給我個交代。」
他目光銳利如刀。
「當街使用S級異能殺人,按律當抓。」
蘇萌萌連頭都沒回,正準備開口讓零號把這礙事的探員也扔去非洲挖礦。
蘇念卻搶先一步從她懷裡轉過了頭。
直男的大腦在這一刻運轉到了光速。
他太清楚這幫官方探員的死穴在哪裡了。
對付這種滿腦子正義感的鐵血硬漢,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必須用道德綁架!
必須站在制高點上,把黑的洗成白的!
「大叔,你冤枉萌萌了。」
蘇念吸了吸通紅的小鼻子,兩隻手還揪著蘇萌萌的衣擺。
他仰起那張絕美的小臉,紅眼睛裡寫滿了委屈和不可置信。
「地上那堆灰,根本不是人。」
他伸出白嫩的手指,指著楚風留下的骨灰,聲音發著抖。
「他是個變態殺人魔!」
陸斬星愣了一下,濃眉緊皺。
「殺人魔?」
「對!」
蘇念點點頭,眼淚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
「那個人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身上冒著金光,一腳就把院子的大門踹碎了。」
他編瞎話連草稿都不打,語氣真誠得能感動聯合國。
「外面那些收保護費的混混,全是被他打殘的。」
「他還要衝進病房,去殺那個生了重病、快要斷氣的老院長爺爺!」
蘇念一邊說,一邊抱緊了蘇萌萌的胳膊。
「他還要把我抓走,說要把我關起來。」
「萌萌是為了保護我,為了保護老院長爺爺,才迫不得已還手的。」
這番顛倒黑白的哭訴,行雲流水,毫無破綻。
直接把一個企圖英雄救美的龍傲天男主,塑造成了十惡不赦的屠夫。
把動輒挫骨揚灰的病嬌女魔頭,洗成了見義勇為的三好市民。
蘇萌萌低下頭,看著懷裡這隻滿嘴跑火車的小狐狸。
黑眸里的血色徹底褪去,眼底泛起一層濃稠到拉絲的笑意。
她的金絲雀,在用他那笨拙又可愛的方式,拼命維護她。
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讓人迷戀的毒藥嗎?
陸斬星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看著地上的灰燼,又看了看院子外面那些確實被打斷腿的混混。
邏輯上,似乎真的說得通。
「就算他是殺人魔,也該交由管理局審判。」
陸斬星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聲音卻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底氣。
「直接下死手,不合規矩。」
蘇念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鬆開蘇萌萌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
停在距離陸斬星只有半米遠的地方。
他仰起頭,用那種最清澈、最純潔無瑕的紅寶石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
「探員大叔。」
軟糯的童音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懇。
「你身上的制服,代表著正義,對不對?」
陸斬星渾身一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蘇念咬著粉嫩的下唇,兩顆小虎牙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那個壞人手裡拿著帶血的劍,差一點點就刺穿了我的腦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光潔白皙的眉心。
那裡,確實還有一道被楚風劍氣擦破的細微紅痕。
「萌萌如果等你們來,我現在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蘇念的眼淚再次決堤。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他的白襯衫上。
「你真的忍心,把一個為了保護孤兒、保護弱小而拼命的英雄,抓進冷冰冰的牢里嗎?」
直男的靈魂在胸腔里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老子這波茶藝表演,堪稱化腐朽為神奇!
幾句話,不僅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還直接給蘇萌萌套上了一個偉光正的英雄光環。
陸斬星,你一個拿死工資的探員,面對這麼一個被救下的柔弱少女的靈魂拷問。
你還好意思掏手銬嗎!
不如趕緊辭職,來給老子當個跑腿小弟算了吧!
巷子裡的夜風吹過。
帶著一絲孤兒院裡特有的中藥味。
陸斬星低著頭。
他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蘇念那雙布滿淚水的紅眼睛上。
看著那張因為委屈而微微漲紅的絕美臉龐。
看著那個為了保護「恩人」,勇敢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嬌小身軀。
這位在屍山血海里殺進殺出、向來鐵面無私的王牌探員。
腦子裡的那根名為「執法如山」的弦,徹底崩斷了。
什麼規矩。
什麼法令。
在這樣純潔無瑕的淚水面前,統統變成了不通人情的狗屁!
陸斬星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把重錘狠狠擊中。
他那張布滿猙獰刀疤、常年風吹日曬的糙臉。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從古銅色,一路紅到了脖子根。
連那對寬大的耳朵,都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