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碗白乎乎的官燕往紅油鍋里一倒。
瞬間。
被大辣油給裹成了一個紅亮亮、香噴噴的大麵團子。
小燕子一筷子夾起來,塞進嘴裡。
「吧唧、吧唧」嚼得香氣四溢。
景陽宮大門口的嗩吶聲,在這大冷天裡,有氣無力地吹著。
那調子。
一扭一歪,聽著跟送葬的哀樂差不離,讓人心慌得很。
知畫頭上面蓋著塊大紅的喜帕。
帕子下面。
她那張小臉白得跟死人紙一樣,連腮紅都遮不住額頭上的大冷汗。
她昨夜為了裝出滑脈。
偷偷喝了雙倍劑量的催經虎狼藥,這會兒肚皮里刀剜一樣疼。
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指甲蓋都摳斷了。
身子抖得像冷風裡的一根麵條。
得靠兩個景陽宮的大胖嬤嬤用胳膊死頂著,她才能勉強站穩當。
永琪穿著大紅的喜服。
臉上雖然洗乾淨了,但那半邊紅腫的死面饅頭臉。
在陽光下。
紅一塊,青一塊,看著滑稽得要命。
他瘸著腿,每走一步,鞋底子在雪水裡踩得「吧唧、吧唧」響。
雖然洗了十幾遍澡。
可他總覺得自己的衣領子裡、頭髮縫裡,還飄著那股子餿泔水的酸臭味。
熏得他胃裡直翻騰。
「喜娘!這規矩怎麼這麼繁瑣!」
永琪滿心煩躁。
猛地一甩大袖。
把旁邊遞過來的一個紅漆木茶盤給撞翻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知畫身子弱,趕快把這些個虛套子省了,送入洞房!」
喜娘嚇得縮了縮脖子,連連稱是。
知畫蓋著帕子。
眼裡閃過一絲極其怨毒的冷光。
這男的,連成婚都這麼急躁,真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漱芳齋的院落大門緊閉。
正中央。
架著個特大號的紫銅火鍋。
底下的小火盆里,上好的松炭燒得紅通通,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一圈大紅油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大泡。
辣椒皮、花椒粒在紅湯里直打轉。
大盤的羊肉、毛肚、牛百葉,擺滿了旁邊的石頭桌子。
小燕子、紫薇、晴兒圍坐在一圈。
每人手裡。
都捧著個大青瓷酒碗。
裡面倒滿了辛辣刺喉的竹年竹葉青酒。
小燕子在大凳子上盤著一條腿,大咧咧地指著紅油鍋。
「來!晴兒姐姐!」
「今天你立了大功,咱們先干一個!」
晴兒今天沒戴頭面。
只在頭上松松垮垮地挽了個纂,幾根碎頭髮貼在白生生的臉頰上。
她挽起綠斗篷的袖子。
露出一大截白嫩的手腕。
「干!」
晴兒端起青瓷碗,跟小燕子重重一碰。
「噹啷」一聲響。
大口地灌了下去。
辣得她直哈氣,眼淚花都快出來了。
「好酒!」
晴兒笑得前仰後合,眼裡滿是前所未有的野性光芒。
「小燕子,我以前在慈寧宮裡,天天喝那沒有味的白木耳湯。」
「嘴裡淡出鳥來!」
「今天這大辣鍋,吃著才叫真痛快!」
紫薇手裡拿著根長竹筷子。
慢條斯理地從鍋里夾起一片縮成大卷、黏著辣椒籽的肥牛。
「晴兒姐姐,你少喝點,這酒後勁大得很。」
「怕什麼!」
小燕子大著舌頭,一拍胸脯。
「今兒個有我護著,誰敢把姐姐怎麼著!」
她撈起一筷子爆肚,塞進嘴裡,嚼得咔哧響。
夜幕降臨。
冷風把樹枝上的冰粒子吹得沙沙響。
景陽宮的方向。
隱隱約約。
傳來了永琪喝醉了酒、大砸瓷碗杯子的咆哮聲。
還有知畫那尖細、憋悶的哭嚎聲。
隱隱約約。
順著冷風飄進了漱芳齋。
小燕子夾起一片毛肚,在麻醬碗裡使勁滾了一圈,大嘴一張。
「來,姐妹們!」
小燕子舉起大青瓷酒碗,大笑。
那笑聲在安靜的後院裡,響亮得很。
「咱們敬景陽宮那兩個爛貨一杯!」
「祝他們新婚之夜『雞犬不寧』,一輩子在爛泥里掐架!」
「干!」
紫薇和晴兒也大笑著,端起酒碗。
重重一碰。
大口地灌了下去。
「痛快!」
晴兒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老臉,不對,是俏臉。
紅得跟大柿子似的。
「這紫禁城裡,就該這麼鬧騰才好!」
就在三個女孩喝得面紅耳赤、準備繼續下毛肚的當口。
隔壁景陽宮的後院方向。
突然。
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一聲極其尖銳、極其悽厲、像手指甲生生摳在鐵門板上的慘叫。
「啊——!」
從那洞房紅紗窗里,轟然炸響。
驚得漱芳齋院牆上的幾隻野鴉。
「撲稜稜」亂飛。
小燕子夾著爆肚的筷子,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
她歪了歪頭,大眼睛裡全是幸災樂禍的賊光。
「紫薇,你聽見沒?」
小燕子咧嘴,笑得不懷好意。
「那綠茶婊叫得比豬還慘呢。」
紫薇放下手裡的長竹筷,靜靜地聽著隔壁的動靜。
「聽見了。」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看來,咱們那位五阿哥,在新婚夜,給她送了大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