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漆大蜡燭「噼啪」爆了個火花。
一滴滾燙的黃蠟淚。
順著紅蠟台,流在黃銅盤子裡,凝成了硬邦邦的一大片。
景陽宮的洞房裡頭,靜悄悄的。
大紅喜帳掛得死死。
空氣里一股子甜膩得有些過頭的合歡香,混著劣質大麯酒的臭氣。
悶得人直噁心。
知畫頭上蓋著大紅喜帕,規規矩矩地坐在大紅喜床上。
她兩隻手死死扭著身底下的紅緞子被角。
手指骨節因為用力,泛著白。
她聽著外頭永琪越來越近的、有些拖沓的腳步聲。
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吱呀——」
門被粗暴地推開了,又重重合上。
永琪一身大紅喜服,歪著身子。
瘸著腿。
跌跌撞撞地跨了進來。
他喝得爛醉,兩隻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子底下一大圈黑青。
大嘴一張。
一股子濃烈的燒酒臭氣,在屋裡瀰漫開。
「小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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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閉著眼,在屋裡亂晃,嘴裡黏糊糊地直嘟囔。
「小燕子……你真狠心啊……」
「大婚的日子,你給我送花圈……」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坐在床上的知畫。
聽到那三個字。
臉上的皮肉。
猛地抽搐了一下。
新婚之夜,她的男人,抱著紅蓋頭,嘴裡念著的卻是別的女人的名字!
知畫氣得渾身都在打擺子,兩顆小門牙咬得咯咯直響。
她一把扯下自己頭上的大紅喜帕。
狠狠地。
扔在了地上。
「五阿哥!」
知畫站起身來,小臉上全是委屈和嫉妒,淚珠子在眼眶裡直打轉。
她忍著肚子裡的隱痛。
主動迎上去,換上了一副柔出水來的笑臉。
「五阿哥,您喝醉了,知畫伺候您寬衣……」
她湊上前,伸出白嫩的小手,去解永琪身上的大紅腰帶。
永琪醉眼朦朧地低下頭。
正好。
瞅見知畫那隻朝他伸過來的手。
那手上。
在昏暗的紅燭光下。
似乎。
閃過了一道生鏽的、滿是汗垢的白蠟木棍子的黑影。
「轟!」
永琪腦子裡那根拉緊的弦,在這一瞬間。
徹底崩斷了。
大白天在漱芳齋門口。
小燕子那一記耳光,那根長滿毛刺的白蠟木棍子。
還有那記結結實實、直奔他襠部的大腳丫子!
那些個骨肉碎裂的劇痛,那些在爛泥水裡吃白菜葉子的奇恥大辱!
所有的痛苦和恐懼。
在這一刻。
像一條冬眠初醒的毒蛇,死死纏繞上他的腦子。
「別打我!」
永琪驚恐地尖叫了一聲,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他渾身的白毛汗騰地一下全冒出來了。
把大紅喜服裡頭的中衣瞬間濕得透透,散發出一股子悶汗臭。
「你要幹什麼!」
永琪大吼,雙手在胸前瘋狂地亂舞。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齊眉棍是不是!」
知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發瘋嚇了一跳。
手僵在半空。
「五阿哥,臣妾手裡什麼都沒有,臣妾只是想幫您寬衣啊……」
「胡說!你手裡拿著鐵槓子!」
永琪雙眼冒火,陷入了極度的驚恐中。
他看著知畫那張帶紅腮紅的臉。
總覺得。
那是小燕子正拿著大木槌,準備敲碎他的滿口大牙!
「有刺客!」
「滾開!」
永琪徹底失了理智,嘴裡發著酒瘋。
對準知畫的肩膀。
用盡了全身僅剩的所有蠻力。
猛地。
一大推手推了過去。
「砰!」
知畫在毫無防備之下。
整個人被永琪這一把,直接推得倒飛了出去。
身子一輕。
「噗通」一聲。
直接從高高的喜床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的青磚板上。
「哎喲!」
知畫發出一聲極其悽厲、極度高亢的慘叫。
腦袋在半空中滑過。
「當——」
大腦袋結結實實地。
重重地撞在了床沿底下那尊大紅銅雕花喜床的大銅腳上。
砸出沉悶的金屬響聲。
知畫整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
大紅喜裙黏在了濕漉漉的地板上,頭上的幾根大紅綢子直接飛了出去。
「臣妾的腦袋……疼,疼死我了!」
知畫抱著額頭,在地上慘嚎,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她額角那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迅速。
鼓起了一個核桃大小、青紫色、還冒著血絲的大腫包。
疼得她直翻白眼,身子縮成一團。
永琪被她這一聲叫。
嚇得一機靈。
也顧不上腿疼了,連鞋也跑掉了一隻。
「有淫賊!抓刺客啊!」
他嘴裡大喊著,抱著枕頭,死死縮進了大紅喜被的被窩最深處。
身子抖得像個不穩當的篩子。
洞房花燭夜。
硬生生,成了一場雞飛狗跳的家暴現場。
第二天,大清早。
冷雨敲打著窗戶紙,發出單調的響聲。
喜床下頭。
知畫撐著發軟的身子,在丫鬟的攙扶下。
顫巍巍地站起來。
她看著大紅銅鏡里,自己那個高高鼓起的額角,和兩眼底下一大圈發黑的黑眼圈。
她兩隻手把梳頭台上的青花瓷粉盒子。
捏得粉碎。
「五阿哥人呢?」
知畫聲音冷得像要殺人。
「回側福晉,五阿哥天還沒亮,就去書房抄寫《孝經》了。」
大丫鬟低著頭,哆哆嗦嗦地。
知畫拿帕子使勁在額角的大包上按了按,疼得她嘴角直抽抽。
「小燕子。」
知畫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裡全是怨毒的光。
「要不是你送那晦氣的花圈,五阿哥怎麼會發瘋!」
她猛地轉過身。
「備轎!」
「臣妾今天。」
「必須要去給還珠格格,好好請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