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運河的河面上。
三層高的明黃大御船。
像一座移動的水上宮殿。
破開冰冷發灰的運河水,「轟隆隆」地往前開。
內務府安排的普通格格艙。
又悶又小。
窗戶縫裡還透著一股子上一趟裝魚落下的河腥味。
紫薇連眼皮都沒抬。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蓋著「紫燕閣」通和錢莊大紅印的大額銀票。
「啪」地拍在內務府管事太監那張長滿麻子的臉上。
「這頂層的甲板和觀景大艙,我們全包了。」
紫薇聲音淡淡的,透著股子不差錢的豪橫。
「皇阿瑪要是問起來,就說這花銷,走我們紫燕閣的私帳。」
太監拿著那張銀票。
手哆嗦得跟篩糠一樣。
這銀票的數目,比他這個當了一輩子奴才的太監見過的所有銀子還多!
他哪敢說半個不字,連連磕頭。
「奴才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頂層甲板上。
冷風被擋風的琉璃屏風攔在了外面。
甲板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軟和得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背。
小燕子靠在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
她脫了鞋,腳丫子翹得老高。
手裡正捧著半個切得整整齊齊的冰鎮大西瓜。
「咔哧」一口。
鮮紅的西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旁邊一個小巧的銀質痰盂里。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小燕子抹了把嘴,舒服地嘆了口氣。
晴兒坐在旁邊的一張紅木小圓桌前。
她今天穿了件水藍色的軟緞夾襖,襯得小臉白淨。
手裡拿著個水晶盤子,裡面剝好了幾顆晶瑩剔透的冰鎮紫葡萄。
「紫薇,你那火鍋底料的方子真管用。」
晴兒捏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嚼得汁水橫溢。
「會賓樓現在天天排長隊,咱們那私房錢,每天都跟雪花似的往裡飛。」
紫薇手裡搖著把繪著臘梅的摺扇。
雖然是大冬天,但她覺得熱。
「那算什麼。」
紫薇磕著瓜子,吐出瓜子皮。
「等到了江南,我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日進斗金。」
她把視線轉向甲板另一側。
那裡。
架著個黑鐵燒烤架。
底下炭火燒得旺旺的,「劈啪」作響。
柳青和柳紅正忙活著用鐵簽子串著大塊的羊肉和肥羊腰子。
孜然和辣椒麵撒上去。
一股子霸道、嗆鼻卻香得要命的烤肉味兒。
順著甲板,飄散在運河冷嗖嗖的空氣里。
「好香啊。」
乾隆原本在底下二層批閱奏摺。
聞著這味兒,肚子裡的饞蟲被勾得直叫喚。
老皇帝背著手。
順著紅木樓梯,慢悠悠地上了頂層甲板。
他本來想板起臉,訓斥幾句「不成體統」。
大清的格格,怎麼能在甲板上像市井小民一樣烤肉吃?
可是一看。
那烤得滋滋冒油、撒著紅艷艷辣椒麵的羊肉串。
老皇帝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
小燕子眼尖。
一把抓起兩大串烤好的羊腰子。
跑過去,直接塞進乾隆手裡。
「皇阿瑪,您嘗嘗!」
「這可是我會賓樓的秘制調料,比御膳房那些個沒滋沒味的清湯寡水強多了!」
乾隆咬了一口。
「嘶——」
又燙又辣,香得他舌頭都快吞進去了。
「這……這味道,確實夠勁!」
老皇帝也不講究了。
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跟著三個女孩,吃著烤串,喝著溫熱的紹興黃酒。
一家子在這頂層甲板上,其樂融融。
畫風突變得連旁邊的太監都看傻了眼。
小燕子吃得滿嘴是油。
她站起身,準備去拿旁邊架子上烤好的雞翅。
她那隻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
「啪嗒」一聲。
踩在甲板最靠邊的一塊厚木板上。
突然。
小燕子臉上的笑容。
瞬間。
凝固了。
她那雙敏銳的大眼睛裡,猛地閃過一絲危險、像野獸嗅到血腥味一樣的寒光。
這塊甲板底下的底艙。
平時是用來裝雜物和堆放泔水桶的。
可是現在。
小燕子的腳底板,透過那層厚厚的木板。
分明。
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顫動。
那不是船晃動的顫動。
那是人的呼吸聲!
而且。
順著那木板縫隙。
一股子熟悉的、發酵了好幾天的酸臭味。
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腥味。
若有若無地,飄進了小燕子的鼻孔里。
小燕子手裡的鐵簽子。
猛地握緊了。
簽子尖上,還往下滴著滾燙的羊油。
「紫薇。」
小燕子背對著眾人,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鐵釘子。
「怎麼了?」
紫薇放下酒杯,察覺到了小燕子語氣里的不對勁。
「船底有老鼠。」
小燕子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手裡的鐵簽子在甲板上劃出一道白印子。
「一隻很大、很臭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