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艙的樓梯是用粗糙的松木板搭的。
常年泡在潮氣里,踩上去「嘎吱嘎吱」直響,隨時要散架似的。
小燕子手裡拎著那根還滴著羊油的鐵簽子。
貓著腰。
順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子發酵了不知道幾天的酸臭味就越沖鼻子。
熏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底艙是專門用來放剩飯剩菜和雜物的。
黑咕隆咚。
借著上面漏下來的一點兒光,能隱約看見牆角堆著幾個半人高的泔水大木桶。
小燕子捂著鼻子。
放輕腳步,走到最靠里、臭味最濃的那個泔水桶跟前。
那木桶蓋子。
正微微。
上下浮動著。
「砰!」
小燕子毫不客氣,一腳把那厚重的木桶蓋子給踢飛了出去。
蓋子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哎喲!」
木桶裡頭。
傳出一聲極其驚恐、卻又帶著幾分憋屈的鴨嗓子叫喚。
緊接著。
一個黑乎乎、渾身掛滿酸湯剩水的人影。
像只大蛤蟆一樣。
從泔水桶里。
慢慢吞吞、哼哧哼哧地鑽了出來。
小燕子定睛一瞧,差點沒忍住把剛才吃下去的烤羊腰子全吐出來。
永琪!
這孫子,居然真的藏在泔水桶里!
他那身原本應該光鮮亮麗的常服。
現在全被油污和菜湯糊成了一團,看不出顏色。
腦袋上,還頂著一片發黃、滴拉著酸水兒的爛白菜葉子。
頭上的髮辮也散了,糾結在一起,像個要飯花子。
「小燕子!」
永琪一從桶里爬出來,借著微弱的光看清是小燕子。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瞬間就亮了。
亮得像兩盞鬼火。
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有多噁心。
反而。
一把抓下頭上的爛白菜葉子,隨手一扔。
然後,擺出了一副自以為深情款款、能感動天地的嘴臉。
「你……你來找我了?」
永琪激動得聲音直打顫,張開兩條掛著餿飯粒子的胳膊。
就要往前撲。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發現我不在,特意來找我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腳底下的爛泥湯子「吧唧」一響。
「你別過來!」
小燕子嚇得連連後退,手裡那根鐵簽子直指永琪的鼻尖。
「臥槽,你這味兒比宗人府的老鼠還衝!」
「你掉糞坑裡了?!」
永琪僵住了,臉上的深情表情凝固了一瞬。
但他馬上又換上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悲壯模樣。
「小燕子,我不怕苦,不怕臭!」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自己是個為了愛情甘願犧牲的偉大聖人。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為了你,我寧願混在這泔水桶里,挨凍受餓!」
「這份真心,你難道還不感動嗎?」
「感動你大爺!」
小燕子被熏得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
她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這男的,不僅自私,而且腦子裡全是漿糊!
「你大老遠躲泔水桶里,就是為了跑來熏死我?」
小燕子咬牙切齒。
「你個廢物,在宮裡被皇阿瑪罵成了狗,還敢偷偷蹭船?」
「你那知畫妹妹不要了?」
「知畫?」
永琪一聽這名字,眼裡閃過一絲怨毒。
「別提那個騙子!」
他拼命搖頭。
「我現在全看清了,只有你,小燕子,只有你才是對我最真心的!」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帶你去江南,帶你去浪跡天涯!」
他以為自己這番痛徹心扉的表白,一定能讓小燕子回心轉意。
他又張開滿是餿水的胳膊。
不顧一切地。
朝著小燕子猛撲了過去。
「小燕子,讓我抱抱你!」
「抱你奶奶個腿!」
小燕子忍無可忍。
她往旁邊一閃,躲過了永琪那臭氣熏天的擁抱。
緊接著。
她身子猛地一轉,借著這股旋勁兒。
右腿高高抬起。
一個極其標準、極其剛猛的迴旋踢!
腳上的千層底布鞋,帶著呼嘯的勁風。
「砰!」
結結實實地。
一腳,正中永琪那張本來就沒好利索的大臉!
「啊——!」
永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整個人被這一腳踹得倒飛了出去。
像個大號的臭皮球。
在半空中划過一道黑乎乎的拋物線。
「骨碌碌。」
順著底艙那更加陡峭、更加濕滑的木樓梯。
一路慘叫著。
直接滾進了最底下那層黑漆漆的貨艙里。
「噗通!」
一聲巨大的落水聲,夾雜著幾聲驚恐的「哼哧哼哧」豬叫。
永琪摔進了最底層的豬圈裡!
那是內務府為了南巡路上給皇上改善伙食,特意在船上養的幾頭黑毛大肥豬。
永琪這一砸下去。
直接砸在了一頭大黑豬的身上。
那豬受了驚,「嗷嗷」直叫喚,四蹄亂蹬。
滿地的豬糞和泥水。
瞬間。
被踩得飛濺起來,全糊在了永琪的臉上、身上。
「救命啊!小燕子救我!」
永琪在豬圈裡,跟幾頭肥豬滾作一團。
被豬踩了好幾腳,疼得他撕心裂肺。
小燕子站在樓梯口。
拍了拍手。
「痛快!」
她冷笑了一聲,衝著底下那個還在跟豬搶地盤的黑影啐了一口。
「這味兒,配你這腦子,絕配!」
小燕子轉身,順著樓梯往上走。
剛走到甲板上。
「來人啊!」
小燕子衝著旁邊的幾個帶刀侍衛大喊。
「底艙混進來一隻很大、很臭的大老鼠!」
「去!拿條手臂粗的鐵鏈子來,把底艙那扇大門給我死死鎖上!」
侍衛們面面相覷。
「格格……那底艙裡頭……」
「裡頭沒活人!」
小燕子一瞪眼。
「我說了算!」
「到江南之前,誰也不許把那門打開!更不許給他送飯!」
「讓他跟那幾頭豬,好好培養培養感情!」
侍衛們哪敢不聽。
趕緊拿了條大鐵鏈,把底艙門鎖了個結結實實。
底艙里。
永琪絕望的哀嚎聲,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只剩下一絲微弱的哼唧。
御船繼續在運河上航行。
幾天後。
船行至山東河段。
兩岸的蘆葦盪在冷風裡沙沙作響。
紫薇站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風景。
突然。
岸邊的泥灘上。
傳來了一陣極其悽厲、極其難聽,像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伴隨著鐵鏈子在地上拖拽的響聲。
一直在大風裡,隱隱約約地呼喚著。
「紫薇——!」
紫薇眉頭一皺。
「這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