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的水面灰濛濛的,翻著細浪。
風吹過蘆葦盪,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一聲接一聲的悽厲呼喚,像生鏽的鋸條在木頭上拉扯。
刺得人耳膜生疼。
小燕子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燒雞,順著聲音走到甲板邊上。
她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瞅。
「哎喲我去!」
小燕子眼睛一瞪,嘴裡的雞肉差點噴出來。
「紫薇,你快來看這大鼻孔的猴子!」
岸邊的爛泥地里,泥漿四濺。
一個披頭散髮、滿身泥污的人影。
正拖著三十斤重的木枷鎖,在泥地里拼命狂奔。
那是福爾康。
他那身囚服破成了條條,腳上的草鞋早跑飛了一隻。
另一隻腳踩在冰碴子裡,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
兩個押解的差役。
手裡拿著皮鞭,卻在後頭慢慢吞吞地走著,時不時還顛一顛手裡的錢袋子。
很明顯。
這大少爺傾家蕩產買通了差役,就為了在這兒演一出「苦情戲」。
「紫薇!紫薇!」
福爾康一邊跑,一邊衝著御船的頂層甲板大喊。
他那雙大鼻孔在冷風裡劇烈地抽動著,滿臉的深情和絕望。
「你看看我啊!我是爾康!」
他腳底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坑裡,啃了一嘴的黑泥。
「哎呀,這摔得可真響。」
小燕子在甲板上笑得前仰後合,手裡拿著一塊油乎乎的燒雞骨頭。
「福大少爺,你這流放之路走得挺有閒情雅致啊。」
「還有心思在這兒跑步鍛鍊身體呢?」
紫薇披著那件雪白的狐裘。
慢條斯理地走到甲板邊緣。
她看著在泥地里掙扎著爬起來的福爾康。
眼神,冷得像這運河裡的冰水。
福爾康一看到紫薇。
眼睛裡爆發出狂熱的光。
他以為自己的苦肉計起效了。
他掙扎著站起來,竟然。
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頭!
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破白布。
在布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寫完。
他把那塊血布包在一塊石頭上。
用盡全身力氣,衝著御船的甲板,狠狠地拋了上來。
「啪嗒。」
石頭帶著血布,落在甲板上,滾到了紫薇的腳邊。
紫薇低頭看了一眼。
那布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血字: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福爾康在岸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紫薇!這是我的血書!這是我的真心啊!」
「你拿著它,等我回來!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你一定要等我!」
甲板上。
鴉雀無聲。
就連旁邊的幾個侍衛,看著這血書,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男的,太能演了。
紫薇看著地上的血布。
她彎下腰。
伸出兩根白嫩的手指,嫌棄地夾起那塊破布的邊緣。
「血書?」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弄的冷笑。
她連多看一眼都嫌髒。
兩隻手捏著布的兩端。
「嘶啦——」
一聲清脆的布帛撕裂聲。
那塊寫著「山無棱天地合」的血布。
在紫薇的手裡。
瞬間。
被撕成了兩條。
「嘶啦!嘶啦!」
紫薇面無表情,動作卻極其利索。
三下五除二。
那塊血書,變成了一堆破布條子。
她走到船舷邊。
張開手。
「嘩啦。」
那些帶著福爾康鮮血和深情的破布條。
像雪花一樣,在半空中飄飄蕩蕩。
最後。
全部落進了冰冷、渾濁的大運河水裡。
被浪花一卷,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岸上的福爾康。
呆住了。
他張著大嘴,滿臉不可置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紫薇!你……你幹什麼!」
他崩潰地大吼,聲音都變了調。
「那是我的血書!是我的命啊!」
「你的命?」
紫薇站在高高的甲板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爛泥里的福爾康。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岸上。
「福爾康,你這血書太髒,我嫌晦氣。」
「我拿它,去餵這運河裡的王八了。」
紫薇眼神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你還是省點血吧。」
「去了寧古塔,那地方冷得很,你還得留著血去挖煤、吃雪糰子呢!」
「別在這兒噁心人了。」
「滾!」
福爾康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僵在原地。
他看著紫薇那絕情的臉,看著那些消失在河水裡的布條。
他引以為傲的深情。
他最後的指望。
在這一刻,被紫薇毫不留情地,踩碎成了渣子。
「不——!」
福爾康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他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再次跌進了爛泥潭裡。
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來了。
極度的屈辱、絕望和疲憊,瞬間將他淹沒。
他兩眼一翻。
徹底昏死在了泥水裡。
「走吧,別看了。」
紫薇轉過身,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這等爛人,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小燕子把啃完的雞骨頭往河裡一扔。
拍了拍手。
「痛快!這大鼻孔總算是徹底滾蛋了!」
御船順風順水。
幾天後。
終於抵達了繁華的江南揚州。
御船靠岸,跳板搭好。
乾隆穿著一身常服,帶著雙姝和一行侍衛,剛走下船。
還沒等他們站穩。
碼頭上的人群里。
突然。
衝出來一個穿著一身素白衣服、柔弱得像朵小白花一樣的女子。
那女子眼眶紅紅的。
直挺挺地。
衝著乾隆的懷裡,就倒了下去。
「哎喲!」
女子嬌呼一聲,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