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冬,滴水成冰。
景陽宮後院那口大水缸。
早就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個大冰坨子,拿榔頭都敲不開。
知畫裹著件破洞漏棉花的灰布短襖。
兩隻手凍得像胡蘿蔔。
十個指頭肚全裂開了血口子,在刺骨的冷水盆里直打哆嗦。
「嘩啦。」
她手裡拿著把掉毛的破刷子。
正費力地刷著一個散發著惡臭的雕花夜壺。
那夜壺沿上,還沾著一層黃乎乎的干尿鹼,刷都刷不掉。
「嘔——」
知畫沒忍住,偏頭乾嘔了一聲,吐出一口酸水。
前些日子她還戴著滿頭珠翠。
指望著憑假孕這步險棋,母憑子貴,爬上景陽宮的女主人的位置。
她卻只能在這冰天雪地里,幹著整個紫禁城最下賤的活計。
「老佛爺好狠的心……」
知畫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滴。
她咬著凍得發紫的下嘴唇。
牙齒在冷風裡直打顫。
「沒事,我還有清荷這張底牌。」
知畫在心裡默默盤算,眼神里閃過一絲瘋狂的期盼。
算算日子。
清荷現在,應該已經在江南動手了。
只要小燕子一死。
清荷藉機爬上龍床,重獲盛寵。
那她陳知畫,就還有翻身的那一天!
正想著。
後院那扇掉漆的破木門。
「吱呀」一聲。
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景陽宮的管事太監小李子,手裡捧著個精美的雕花小紅木盒子。
盒子上面。
還綁著一根大紅色的金絲綢帶,看著喜氣洋洋的。
他站在台階上,拿帕子捂著鼻子。
嫌棄地瞅著正在洗夜壺的知畫。
「喲,陳官女子,還在忙著呢?」
小李子尖著嗓子,語氣里滿是嘲諷。
知畫一愣。
她放下手裡的破刷子,胡亂在髒圍裙上擦了擦手。
「李公公,這是……」
「算你走運。」
小李子把那個紅木盒子往台階上一放。
「江南行宮那邊快馬加鞭送來的加急件。」
「說是五阿哥特意囑咐,要親自交給你這個……前側福晉的。」
小李子說完。
像躲瘟神一樣,捂著鼻子趕緊溜了。
知畫呆呆地看著台階上的那個紅木盒子。
兩隻凍僵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五阿哥寄來的包裹?!
知畫的腦子裡,瞬間嗡嗡直響,狂喜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
永琪他。
他心裡果然還有她!
他大老遠從江南寄東西來,肯定是消了氣,準備在皇上面前替她求情了!
她就知道,她在那場大婚之夜付出的「溫柔」。
絕不會白費!
知畫連滾帶爬地撲到台階上。
也顧不上地上還有夜壺濺出來的髒水。
她哆嗦著那雙長滿凍瘡的手。
迫不及待地。
去解那根綁在紅木盒子上的金絲綢帶。
「五阿哥……我就知道你沒忘了我……」
她嘴裡喃喃自語,眼裡閃著感動的淚花。
滿腦子都是自己即將重回景陽宮、戴回那滿頭珠翠的畫面。
「啪嗒。」
盒蓋。
被她一把掀開了。
知畫臉上的狂喜,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
就在下一秒。
瞬間。
徹底凝固了。
那雙紅腫的眼睛,猛地瞪得比銅鈴還大,瞳孔劇烈收縮。
盒子裡。
沒有她想像中的金銀珠寶,也沒有永琪那情意綿綿的書信。
最上面。
靜靜地躺著一束,被一根紅頭繩隨意扎著的頭髮。
那頭髮又黑又亮。
髮根處。
還帶著一大塊連著頭皮的、血淋淋的鮮肉!
「啊!」
知畫嚇得尖叫一聲,手裡的蓋子直接掉在地上。
她猛地往後一縮,一屁股跌坐在台階下面的泥水窪里。
那束帶血的頭髮底下。
壓著一疊厚厚的羊皮紙。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血紅色的蠅頭小楷。
每一張的末尾,都清清楚楚地按著一個刺目的血手印。
正是清荷那份詳細到極點、把她陳知畫如何指使刺殺、如何算計皇上的供詞!
而在那疊血書的最上面。
放著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白紙條。
知畫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她像中邪了一樣,哆嗦著手,把那張白紙條抽了出來。
打開。
白紙上,只有一行狂放不羈、力透紙背的大字。
字跡。
是小燕子那獨有的、狗爬一樣的墨跡。
【洗乾淨脖子等著,老娘回去就砍了你。】
「轟——」
這十二個字。
像一把把冰冷的鋼刀,直接捅進了知畫的心臟。
把她心裡那點可憐的幻想,那點殘存的翻身希望。
絞得粉碎!
清荷失敗了。
全招了。
她們陳家,不僅完了,還徹底把小燕子這個活閻王給得罪死了!
那束帶血的頭髮。
分明就是小燕子對她最赤裸裸的死亡宣告!
極度的恐懼,混雜著這些天來的屈辱和絕望。
像一隻無形的大手。
死死地掐住了知畫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不要殺我……」
知畫臉色慘白如紙,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
她雙眼一翻。
「撲通」一聲。
直接暈死在旁邊那堆她剛刷完、還沒來得及倒的。
裝滿排泄物的夜壺堆里。
惡臭的髒水,瞬間淹沒了她那張自作聰明的臉。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行宮,偏殿。
永琪坐在輪椅上。
面前的地磚上,正扔著那份剛剛送到的、清荷招供的血書抄件。
他死死盯著那上面的每一個字。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他沒有對知畫算計他、利用他的憤怒。
也沒有對小燕子差點遇刺的心疼。
他腦子裡。
只有那一種極度的、近乎扭曲的屈辱感。
「為什麼……連一個下賤的殺手,都看不起我……」
永琪雙眼布滿血絲,雙手死死摳著輪椅的扶手。
指甲都摳出了血。
在這場局裡。
他五阿哥。
就像一個任人擺布的跳樑小丑。
徹徹底底地,被所有人都踩在了腳底下!
「小燕子……紫薇……」
永琪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猶如鬼魅般的咆哮。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你們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