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那破了音的嗓子,在神武門廣場上炸開。
像一瓢滾油,直接澆在了那堆金元寶上。
滿場領了賞錢的太監宮女,手裡攥著金子,全傻眼了。
剛才還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皇后,臉上的肉猛地一哆嗦。
手裡的夜明珠差點掉地上。
「什麼?!」
皇后厲聲喝問,眼睛瞪得老大。
「死胎?!」
小燕子站在紅木大箱子上。
鞋底沾著點碎金屑。
她挑了挑眉,跟紫薇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底。
沒有一丁點兒驚訝。
全是那種冷眼看狗咬狗的漠然。
景陽宮後院。
那是最下等宮女和太監刷馬桶的地方。
空氣里。
常年瀰漫著一股子散不去的酸臭屎尿味。
冬天風一吹,那味道凍得硬邦邦的,直往人肺管子裡鑽。
知畫躺在一張長滿黑斑的破木板床上。
床底下一堆沒刷乾淨的尿壺,散發著惡臭。
她身上蓋著條破洞的爛棉被,棉絮發黑,硬得像塊鐵板。
床板上。
一大片暗紅的、帶著腥臭氣的血跡,順著木板縫隙往下滴。
「滴答。」
「滴答。」
落在泥地里,砸出一個個小血坑。
知畫頭髮散亂,像個瘋婆子。
那張曾經嬌滴滴、在皇上面前賣弄風騷的臉,此刻瘦脫了相。
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皮膚蠟黃得像一張死人紙。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那條爛被子。
指甲里全是摳破的黑泥和血絲。
「我的孩子……」
知畫聲音嘶啞,像兩塊干木頭在摩擦。
她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床腳那個裹在破草蓆里的死嬰。
眼淚流幹了。
只剩下兩道乾涸的淚痕。
她為了重新爬上那張側福晉的床,為了能翻身。
前陣子,她偷偷當了頭上最後一點碎金子,買通了守門的侍衛。
弄來了一包虎狼春藥。
趁著永琪喝醉發瘋,她硬是爬上了他的床。
沒成想。
這藥太烈,她還真懷上了。
可她在這後院,天天被逼著刷幾百個夜壺。
吃的是餿飯,喝的是涼水。
身子早就被折磨得像個破篩子。
這孩子。
怎麼可能保得住!
「嘎吱。」
後院那扇掉了一半漆的破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永琪拖著那條殘廢的瘸腿。
像一條喪家之犬。
一瘸一拐地,從門外挪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徵著皇室尊嚴的常服。
早就爛成了條條。
上面沾滿了酒漬和嘔吐物。
他那半邊臉上的紅腫雖然消了點,但留下了一大塊醜陋的青紫疤痕。
看著像個面目可憎的惡鬼。
永琪一進屋。
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撲面而來。
他嫌惡地捂住鼻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腳那個破草蓆。
還有。
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知畫。
「你個賤人!」
永琪不僅沒有半點當父親的心疼。
反而。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怨毒的火光。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豬。
拖著殘腿。
「砰」的一聲,撲到了那張破木板床上。
木板床發出痛苦的呻吟,差點被他壓塌。
「你不僅害了我!你現在連個種都保不住!」
永琪兩隻手,像鐵鉗一樣。
死死地、狠狠地。
掐住了知畫那細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脖子!
「要是沒有你這賤貨!」
永琪咬牙切齒,唾沫星子噴了知畫一臉。
「我怎麼會失去小燕子!」
「我怎麼會被皇阿瑪厭棄,被廢了武功,變成現在這個連狗都不如的廢人!」
「全是你害的!全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知畫被掐得直翻白眼。
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紫紅。
她雙手拼命扒拉著永琪的手臂,長長的指甲在永琪手背上抓出十幾道血印子。
但永琪就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死死掐著不鬆手。
「呃……放手……」
知畫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咯咯聲,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她看著永琪那張扭曲、瘋狂的臉。
心裡那股子積攢了幾個月的怨氣、絕望。
在這一刻。
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
轟然爆炸!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替這個窩囊廢承擔所有的罪過!
要不是他蠢,要不是他無能。
她陳知畫,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人在瀕死的時候。
爆發出的力量是驚人的。
知畫不知道哪來的一股邪力。
她猛地一仰頭。
張開那張因為長期缺水而乾裂出血的嘴巴。
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
對準永琪掐著她脖子的那隻手的大拇指根部。
狠狠地!
死命地!
一口。
咬了下去!
「啊——!」
永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悽厲慘叫。
那聲音,穿透了景陽宮後院的破牆,在冷風裡直打顫。
知畫這口咬得極狠。
幾乎要咬到骨頭了。
鮮血瞬間從永琪的手上湧出來,流進知畫的嘴裡。
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
「賤人!你敢咬我!」
永琪疼得鬆開了手。
他一把揪住知畫散亂的頭髮。
「啪!」
掄圓了胳膊,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耳刮子。
狠狠地抽在知畫那張枯黃的臉上。
知畫被打得腦袋磕在床板上,嘴角瞬間撕裂,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哭泣求饒。
她像一條瘋狗。
從床上猛地撲起來。
兩隻手張開。
指甲像十把鋒利的小刀。
對著永琪那張本就醜陋的臉。
瘋狂地抓撓、撕扯!
「你個窩囊廢!廢物!」
知畫一邊抓,一邊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連個女人都護不住,你算什麼大清阿哥!」
「你活該被小燕子甩!你活該變成殘廢!」
「啊!」
永琪的臉上瞬間被抓出了十幾道血槽子。
鮮血和著泥污,糊了他一臉。
他疼得捂著臉,在地上來回打滾。
「瘋女人!你給我滾開!」
他一腳踹在知畫的小腹上。
知畫本就剛流產,身子虛弱。
被這一腳踹得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裝滿尿壺的水槽邊上。
「哐當!」
幾個臭氣熏天的尿壺砸在她身上。
騷臭的尿液潑了她一身。
她趴在滿是尿水的泥地里,疼得渾身抽搐。
但她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
她掙扎著。
從滿是尿水的爛泥地里。
一點一點地。
爬了起來。
她那一身破爛的衣服,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骨瘦如柴的身上。
臉上混合著鮮血、泥水和尿液。
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她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滾的永琪。
又看了一眼床角那個裹在草蓆里的死嬰。
知畫突然笑了。
笑得悽厲,笑得癲狂。
「小燕子……」
知畫咬著牙,聲音像生鏽的鋸條在鐵板上摩擦。
「我活不成了……」
「但我就是死。」
她猛地轉過身,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
冷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
「我也要拉著你墊背!」
知畫披頭散髮。
像個瘋子一樣。
拖著一條流血的腿。
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景陽宮的大門。
直奔。
漱芳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