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北三所,出了名的邪性。
冷風夾著零星的雪渣子,順著那高高的夾道呼呼地灌。
地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直打滑。
兩個五大三粗的太監,哼哧哼哧地抬著一卷破蓆子。
從那扇朱漆斑駁的冷宮大門裡。
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
蓆子破了個大洞,漏出一截蒼白、僵硬的女人胳膊。
手腕上還勒著一道發紫的血印子。
那就是知畫。
曾經不可一世、滿肚子壞水的景陽宮側福晉。
現在。
就剩這麼一卷散發著尿臊味和血腥氣的破草蓆。
準備被扔到宮外的亂葬崗,餵野狗。
夾道盡頭,永琪坐在一個破舊的木輪椅上。
他那條被打斷的腿,直挺挺地綁著夾板,搭在踏板上。
他剛從景陽宮出來透口氣。
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現在腫得一邊高一邊低,藥膏混著冷汗,散發著一股苦澀的藥渣味。
太監抬著屍體路過他跟前。
一陣陰風吹過,把蓆子里的那股子死人特有的臭味,直往永琪鼻子裡送。
永琪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嫌惡地。
立刻抬起那隻還算完好的手,死死地捂住了鼻子。
甚至還往後仰了仰身子,生怕沾上了一星半點的晦氣。
「趕緊弄走!別在這兒礙本宮的眼!」
他聲音沙啞,滿臉的不耐煩。
他連看都沒看那張從草蓆縫隙里露出來的慘白側臉。
仿佛那只是一袋臭不可聞的垃圾。
就在這時。
夾道另一頭,傳來了「咔噠、咔噠」的腳步聲。
小燕子穿著一身簇新的石榴紅旗裝。
手裡剝著個凍得硬邦邦的凍梨,咬得「咔嚓」直響。
紫薇走在她旁邊,手裡攏著個赤金的暖手爐。
兩人正準備去坤寧宮找皇后商量出宮的事。
正巧。
把永琪這副嫌棄死人的冷漠嘴臉。
看了個清清楚楚。
「喲。」
小燕子吐出一塊黑色的梨核,精準地吐在了那具屍體旁邊的泥水裡。
居高臨下地瞅著他。
「五阿哥,這大冷天的,您不在景陽宮抄經。」
「跑這兒來送您那心尖尖上的『白月光』最後一程啊?」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白牙,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怎麼著?」
她指了指那捲已經走遠的破草蓆。
「這就是你當初寧願拔劍殺我,也要拼死護著的『真愛』啊?」
「她現在死了,被卷在破草蓆里去餵狗。」
小燕子冷哼了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永琪臉上。
「你怎麼連一滴鱷魚眼淚,都捨不得流啊?」
「你那感天動地的深情呢?被狗吃啦?」
永琪被戳中了痛處。
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他猛地放下捂著鼻子的手,眼珠子通紅,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你閉嘴!」
他抓著輪椅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都是那個賤人!是她騙了我!」
永琪歇斯底里地大吼,唾沫星子亂飛。
「她根本就沒懷孕!她拿死雞的血來糊弄我!」
「她害得我被皇阿瑪厭棄,害得我失去了兵權,害得我變成了現在這個廢人!」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想要從輪椅上掙扎著站起來。
但那條斷腿根本使不上力,他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小燕子!」
永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突然變得狂熱起來。
「我現在全明白了!」
「那個知畫就是個心腸歹毒的毒婦!」
他竟然還妄想伸手去拉小燕子的衣袖。
「我心裡真正愛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只有你,才是最真性情、最善良的!」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你原諒我這一次……」
「啪!」
還沒等永琪的手碰到小燕子的衣袖。
小燕子反手。
一個清脆響亮的大耳刮子。
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永琪那張腫脹的臉上。
這一巴掌極狠。
直接把永琪嘴角的舊傷口給抽裂了,鮮血順著下巴流了下來。
「別特麼拿你的髒手碰我!」
小燕子嫌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好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愛?」
她大笑出聲,那笑聲在狹窄的夾道里迴蕩,充滿了極致的諷刺。
「愛新覺羅·永琪,你別侮辱『愛』這個字了!」
小燕子彎下腰,眼神冰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死死地盯著他。
「你最愛的,永遠都只有你自己!」
「你愛你的皇子身份,愛你的皇位繼承權!」
「當初你覺得知畫能給你生個皇長孫,能鞏固你的地位,你就把她當成寶,把老娘當成草!」
小燕子一字一頓,像砸釘子一樣砸在永琪心上。
「現在她沒用了,還連累了你。」
「你就把她當成破抹布一樣扔掉,連看一眼都嫌臭!」
「你跟她。」
小燕子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一個自私自利,一個惡毒虛偽。」
「真是絕配!」
「這就是你選的真愛?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紫薇站在一旁,攏了攏手裡的暖手爐。
看著永琪那張面如死灰的臉,她淡淡地補上了一刀。
「只可惜啊。」
紫薇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
「五阿哥現在連個完整的男人都不是了。」
「你想跟她殉情,恐怕,都沒那個種了吧。」
轟!
這句話。
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直接捅進了永琪最深處的軟肋。
還狠狠地攪了幾圈。
他是個廢人了!
武功全廢,丹田盡毀,連男人最基本的尊嚴都沒了!
極度的羞辱、憤怒和絕望。
像一座火山,在永琪的胸腔里轟然爆發。
「啊——!」
永琪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
他猛地仰起頭,雙眼翻白。
喉嚨里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
「噗——!」
一大口黑紅的鮮血,從他嘴裡狂噴而出,濺在了輪椅的木扶手上。
他整個人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軟綿綿地。
直接昏死在了輪椅上,腦袋耷拉在一邊,不省人事。
小燕子看著暈死過去的永琪,冷哼了一聲。
「窩囊廢。」
就在這時。
夾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慌亂、連滾帶爬的腳步聲。
慈寧宮的一個老嬤嬤。
滿頭大汗,帽子都跑掉了。
她一邊跑,一邊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紫薇跟前,氣喘吁吁。
「老佛爺……老佛爺不行了!」
「她老人家撐不住了,要見晴格格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