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嬤嬤那聲破了音的乾嚎。
在這條陰風陣陣的夾道里,颳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紫薇手裡攏著那個赤金手爐,手指頭緊了緊。
沒接話。
小燕子剛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凍梨核,隨手扔進旁邊的爛泥坑。
拍了拍手心。
「老佛爺不行了?」
小燕子挑了挑眉,扭頭看了一眼癱在輪椅上死豬一樣的永琪。
「這不湊巧了嗎。」
她咧開嘴。
「孫子剛吐完血昏死過去,奶奶跟著就要咽氣。」
「真成,黃泉路上還能搭個伴。」
老嬤嬤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腦門磕在碎石子上砰砰響。
「格格慎言啊!」
「老佛爺剛才咳了一大口黑血,眼瞅著進氣多出氣少了。」
「皇上已經在慈寧宮守著了。」
「老佛爺這會兒,指名道姓,非要見晴格格最後一面!」
「晴兒?」
紫薇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老佛爺這臨死前,放著一屋子的妃嬪、兒子不看。
偏偏要見晴兒?
這可不是什麼祖孫情深。
這老太太,是在安排後事,也是在下最後一道控制人的緊箍咒。
慈寧宮裡。
地龍燒得滾燙。
屋裡頭卻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死氣,還有濃重的草藥味。
薰香爐里的香都點到了最粗的,也壓不住那股子將死之人的腐朽味兒。
乾隆穿著一身常服。
坐在床榻邊的繡墩上。
那張老臉上滿是疲憊和憂慮,手裡捻著那串紅珊瑚扳指。
老佛爺躺在明黃色的軟墊里。
瘦得皮包骨頭。
那張原本威嚴的老臉,現在像一張揉皺了的黃油紙。
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珠子渾濁發黃,沒了往日的光彩。
「咳咳……咳咳咳!」
老佛爺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里發出拉破風箱一樣的嘶啦聲。
一口濃痰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皇額娘,您喝口水潤潤。」
乾隆趕緊端起旁邊的參湯,拿勺子舀了一點,送到老佛爺嘴邊。
老佛爺擺了擺手。
乾枯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指,死死抓著被角。
「皇帝……」
老佛爺聲音嘶啞,氣若遊絲。
「哀家……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皇額娘別說這種喪氣話,太醫說了,只要好生調養……」
「行了。」
老佛爺打斷了乾隆的話。
「哀家自己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
她渾濁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
「晴兒呢?」
「哀家的晴兒,怎麼還沒來?」
「老佛爺!」
門口。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響起。
晴兒穿著一身素青色的旗裝,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她頭髮有些散亂,眼眶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撲通」一聲。
晴兒跪在床榻前,雙手緊緊握住老佛爺那隻乾枯冰冷的手。
「老佛爺,晴兒在這兒!」
「晴兒來晚了,老佛爺您罰晴兒吧!」
老佛爺看著晴兒。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難得地閃過一絲溫情。
但很快,這絲溫情就被一種冰冷的算計和控制欲所取代。
她吃力地反手,緊緊抓住晴兒的手腕。
護甲的尖端,幾乎要掐進晴兒的肉里。
「好孩子……」
老佛爺大口喘著氣。
「哀家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晴兒哭得直搖頭。
「老佛爺您會長命百歲的,晴兒還要伺候您一輩子呢!」
「傻丫頭。」
老佛爺苦笑了一聲,眼神突然變得凌厲起來。
她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乾隆。
「皇帝。」
「哀家今天,要當著你的面,交代一件事。」
乾隆趕緊傾下身子。
「皇額娘您說,兒子一定照辦。」
老佛爺死死抓著晴兒的手,那力道,像是一把鐵鉗。
「晴兒這丫頭,是哀家從小看著長大的。」
「哀家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以後在宮裡孤苦無依。」
老佛爺喘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
「哀家想好了。」
「把你那個堂侄子,多隆親王家的貝勒,指給晴兒。」
這話一出。
不僅是晴兒。
連乾隆都愣了一下。
多隆親王家的那個貝勒?
全京城誰不知道,那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
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後院裡的小妾通房,連十個指頭都數不過來。
老佛爺竟然要把自己最疼愛的晴兒,指給那種貨色?
但乾隆腦子轉得飛快。
他瞬間就明白了老佛爺的用意。
多隆親王手握重兵,是八旗中舉足輕重的一支力量。
老佛爺這是在臨死前。
用晴兒的終身幸福,來給愛新覺羅家,拉攏一個強大的政治盟友!
哪怕這個盟友的兒子,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皇額娘思慮周全。」
乾隆眼底閃過一絲精光,立刻順水推舟。
「兒子這就下旨,給晴兒和多隆貝勒賜婚!」
晴兒跪在地上。
腦子裡「轟」的一聲。
像被一記重錘砸得眼冒金星。
多隆貝勒?
那個連正眼都不敢看人、整天流連煙花柳巷的無賴?
老佛爺要把她嫁給那種人?
這就是老佛爺口口聲聲說的「最放心不下」?
「老佛爺……」
晴兒嘴唇發白,眼淚都忘了流。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病榻上那個枯瘦的老人。
「晴兒……晴兒不想嫁人……」
「晴兒只想留在宮裡,青燈古佛,為老佛爺祈福……」
「胡鬧!」
老佛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那雙三角眼裡,爆射出不容忤逆的威嚴。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大清的規矩!」
「哀家這是為了你好!」
老佛爺死死攥著晴兒的手,指甲掐得晴兒手腕生疼。
她開始了她最擅長的、也是最致命的道德綁架。
「晴兒啊……」
老佛爺的聲音變得悽厲,帶著濃濃的哭腔。
「哀家養了你這麼多年,把你當親孫女一樣疼。」
「哀家現在快死了。」
「就這一個心愿。」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晴兒。
「你如果拒絕。」
「哀家到了地下,也是死不瞑目啊!」
死不瞑目。
這四個字,像一座大山。
死死地壓在晴兒的背上。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宮女太監,包括乾隆在內。
都用一種理所當然的目光看著晴兒。
在他們看來。
晴兒向來孝順聽話,對老佛爺言聽計從。
面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最後請求。
她除了哭著磕頭謝恩,還能有什麼選擇?
老佛爺也胸有成竹地看著晴兒。
她太了解這個丫頭了,只要搬出「孝道」這座大山。
晴兒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得乖乖咽進肚子裡。
可是。
一秒。
兩秒。
三秒過去了。
晴兒沒有哭。
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慌亂地磕頭答應。
她低著頭。
看著自己被老佛爺死死掐住、已經勒出紅印子的手腕。
耳邊。
突然響起了昨天晚上。
在漱芳齋的後院。
小燕子那句振聾發聵的怒吼。
「憑什麼我們的命,要由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來定!」
還有紫薇那句冰冷而清醒的反問。
「你甘心去給人做棋子,或者給老佛爺殉葬嗎?」
是啊。
憑什麼?
就因為她養了自己幾年,自己就要搭上一輩子的幸福。
去給愛新覺羅家換取政治利益?
去餵飽一個根本不把她當人看的封建大家族?
晴兒的身體。
慢慢地,停止了顫抖。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檀香味的空氣。
然後。
當著老佛爺的面。
當著乾隆的面。
晴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
從老佛爺那乾枯如樹皮的手裡。
堅決地。
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站起身。
動作緩慢,卻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動的力量。
她用帕子,輕輕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再抬起頭時。
那雙原本總是溫順、迷茫的大眼睛裡。
此刻。
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