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兒往後退了兩大步。
躲開了老佛爺那隻像乾枯樹爪子一樣的手。
她膝蓋一彎。
「撲通」一聲。
重重地砸在慈寧宮那鋪著厚地毯的青磚地上。
沒有哭天喊地,也沒有以往那種誠惶誠恐的柔弱。
她挺直了脊樑。
「砰!」
「砰!」
「砰!」
結結實實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腦門砸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再抬起頭時,額頭上已經紅了一大片,還沾了點灰星子。
「老佛爺。」
晴兒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十年來,您供我錦衣玉食,教我詩書禮儀。」
「這份養育之恩,晴兒一刻都不敢忘。」
她深吸了一口這滿是苦藥味和將死之人腐氣的空氣。
「這十年裡。」
「我天天早起給您梳頭,夜夜在佛堂給您抄經祈福。」
「我收起自己的性子,處處陪著小心。」
「您讓我笑,我就笑;您讓我哭,我就哭。」
晴兒抬眼,目光直直地對上老佛爺那雙滿是震驚的三角眼。
「老佛爺的恩情。」
「晴兒,已經用這十年的青春,和十年的順從。」
「連本帶利地,全還清了。」
這話說得乾脆利落。
簡直像一把鋒利的快刀,直接割斷了老佛爺手裡那根無形的風箏線。
老佛爺僵在明黃色的軟墊里。
渾濁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還是她那個像貓兒一樣溫順、對她言聽計從的晴兒嗎?
她怎麼敢!
怎麼敢在自己臨死前,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你……你這個白眼狼!」
老佛爺氣得嘴唇發紫,手指頭哆嗦著指著晴兒。
「哀家這是為了你好!你竟然敢說出這種沒良心的話!」
一旁的乾隆也怒了。
他猛地一拍旁邊的小葉紫檀木茶几,震得上面的茶蓋子「啷噹」直響。
「放肆!」
老皇帝沉著臉,龍威大怒。
「皇額娘病重,你不僅不體諒,還敢在這兒頂嘴!」
「能讓你嫁給多隆貝勒,那是皇額娘和朕給你的天大恩典!」
「你別不知好歹!」
「恩典?」
晴兒沒有被乾隆的怒火嚇退。
她反而站起了身。
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和那個自私自利的老太后。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皇上,您這口口聲聲的恩典。」
晴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本質上,不過是你們愛新覺羅家,用來拉攏蒙古兵權的一場骯髒交易罷了。」
「你們要的,從來就不是我的幸福。」
「你們要的。」
晴兒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神銳利如刀。
「只是一個出身高貴、聽話懂事,能讓你們拿去隨意送人的物件!」
「一個不會反抗、沒有靈魂的玩偶!」
大殿裡。
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跪在旁邊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
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能想到,平時最溫婉的晴格格。
發起火來。
竟然比那還珠格格還要彪悍,還要敢說!
「你……你反了!」
乾隆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叫侍衛。
「我是個人!」
晴兒根本不給他發作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隻衝破牢籠的百靈鳥。
「我身上流著血,我有自己的思想!」
「我不是你們養在慈寧宮裡的一隻貓、一條狗!」
她猛地抬起手。
在全場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
一把。
將自己頭上那頂象徵著皇家格格身份、鑲滿東珠和翠玉的鈿子。
狠狠地摘了下來!
「啪嗒!」
沉甸甸的鈿子,被她毫不留情地。
直接扔在了乾隆和老佛爺的腳下。
珍珠散落一地,滴溜溜地亂滾。
「從今天起。」
晴兒一頭青絲散落下來,在風中飛舞。
她看著病榻上的老佛爺。
眼神前所未有的決絕和自由。
「我不做誰的妻子。」
「更不做你們用來穩固皇權的棋子!」
「我的命運。」
「必須由我自己做主!」
這番話。
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封建皇權的臉上。
砸得這死氣沉沉的慈寧宮,地動山搖!
老佛爺看著地上的鈿子。
聽著這番大逆不道的宣言。
她那雙三角眼,瞬間充血,紅得嚇人。
「你……你……」
老佛爺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她伸著枯瘦的手指。
死死地指著晴兒。
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然後。
「呃——!」
老佛爺兩眼猛地一翻,露出大片死白的眼白。
身子一僵。
直挺挺地。
倒在了明黃色的軟榻上。
那隻指著晴兒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啪」地一聲砸在床沿上。
徹底。
「皇額娘!」
乾隆大驚失色,撲到床邊。
幾個太醫連滾帶爬地衝上去,又是把脈,又是掐人中。
「回皇上……」
院判撲通一聲跪下,滿頭大汗,聲音發顫。
「太后娘娘……薨了!」
「當——」
「當——」
「當——」
慈寧宮的大鐘,沉悶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
整個紫禁城。
鐘聲齊鳴。
沉重的喪鐘聲,穿透了重重紅牆,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迴蕩。
晴兒站在大殿中央。
聽著這宣告一個時代結束的鐘聲。
她沒有哭。
也沒有害怕。
她轉身,大步跨出了慈寧宮高高的門檻。
外頭的冷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卻讓人覺得無比的暢快。
她自由了。
這皇宮,再也困不住她了。
就在紫禁城裡因為老佛爺薨逝而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京城南邊。
外城的一處臭水溝旁。
一個渾身沾滿黑泥和屎尿的乞丐。
正用兩隻血肉模糊的手,扒拉著地上的爛泥。
艱難地。
像一條蟲子一樣。
一點一點地。
朝著京城城門的方向爬行。
他那兩條腿,軟綿綿地拖在身後,明顯是被人打斷了骨頭。
他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被野狗咬傷的血口子。
身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路過的野狗聞到這味兒,都嫌棄地繞開走。
「紫薇……」
乞丐乾裂的嘴唇里。
含糊不清地。
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紫薇……救救我……」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甘和絕望。
這個比死狗還要慘的乞丐。
正是。
剛從寧古塔流放路上,九死一生逃出來的福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