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康從江南那個吃人的黑煤窯里逃出來的時候。
兩條腿已經被監工用鐵棍敲得粉碎。
骨頭茬子都從爛肉里扎出來了。
他就像一條陰溝里的蛆。
一路扒火車、鑽狗洞。
靠著吃別人扔掉的餿泔水和死老鼠，硬生生地爬回了京城。
可是。
等他爬到曾經那個威風凜凜的學士府大門口時。
門前那兩座威武的漢白玉石獅子，早就被人砸斷了脖子。
朱紅的大門上，貼著兩道交叉的、蓋著內務府大印的白色封條。
封條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透著股子陰森的死氣。
「抄了……全抄了……」
福爾康趴在滿是馬糞的青石板上。
呆呆地看著那塊破敗的門匾。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他高高在上的御前侍衛身份。
全沒了。
連個渣都沒剩下。
他攔住一個路過的打更老頭，死皮賴臉地打聽。
這才知道。
他阿瑪福倫，在流放寧古塔的路上，染了風寒，又被解差毒打。
半道上就斷了氣。
他額娘受不了刺激，一頭撞死在了押解的囚車上。
屍體被解差隨便找了個亂葬崗，草草掩埋，連個蓆子都沒裹。
他福爾康，現在。
是個徹頭徹尾的孤兒，更是個一無所有的廢人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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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
福爾康兩眼翻白，嘴裡吐著酸水。
「我要找紫薇……她一定會管我的……」
這是他腦子裡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拖著那兩條爛腿。
在京城繁華的大柵欄街頭，像狗一樣往前爬。
肚子餓得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他爬過一家熱氣騰騰的包子鋪。
白胖胖的大肉包子，剛出籠，冒著誘人的白煙。
肉香味直往他那大鼻孔里鑽。
福爾康饞得直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他實在忍不住了。
趁著老闆轉身拿屜布的功夫。
他猛地伸出那隻黑乎乎、長滿爛瘡的髒手。
一把抓起蒸籠邊緣的一個大肉包子。
不管燙不燙，直接往嘴裡塞。
「哎喲我去！」
包子鋪老闆一回頭，正巧抓了個現行。
「哪來的臭要飯的！敢偷老子的包子！」
老闆氣得滿臉橫肉直抖，抄起案板上一根擀麵杖就沖了出來。
「旺財！給我咬死他！」
老闆衝著後院大喊了一聲。
一條半人高、凶神惡煞的黑背大狼狗，狂吠著竄了出來。
「汪汪汪！」
大狼狗呲著尖銳的獠牙。
照著福爾康那條爛腿，狠狠地就是一口。
「啊——！」
福爾康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往街角跑。
包子掉在泥水裡，被狼狗一腳踩扁。
老闆揮舞著擀麵杖，在後面緊追不捨。
「打死這個偷包子的賊！」
周圍的老百姓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有人認出了這張雖然髒但依稀還有點熟悉的臉。
「喲，這不是以前那個整天拿鼻孔看人的福侍衛嗎？」
一個賣菜的大娘撇了撇嘴。
「我呸！」
大娘一口濃痰吐在福爾康的後背上。
「以前仗著皇上的勢，在街上騎馬橫衝直撞，差點踩死我家小孫子！」
「現在怎麼落到跟狗搶食吃的地步了？活該！」
「就是！打死他！」
路過的百姓群情激憤。
有扔爛菜葉子的，有砸臭雞蛋的。
甚至還有小孩撿起地上的石頭，往他腦袋上砸。
福爾康被大狼狗追著咬，身上多出了十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衣服被撕成了爛布條。
他曾經那張自命清高、引以為傲的臉，現在沾滿了臭雞蛋液和泥巴。
他像一條喪家之犬。
在京城的大街上，在爛泥水裡。
狼狽地逃竄。
他終於。
爬到了全京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
這裡，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豪華商行。
紅磚綠瓦，雕樑畫棟。
門口掛著一塊金光閃閃的大招牌：「紫燕閣」。
這是他曾經無比鄙視，認為只有「下九流」才幹的商賈賤業。
現在，卻成了他唯一能討口飯吃的地方。
「大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福爾康端著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瓷碗。
爬到紫燕閣的大門檻底下。
他仰著那張滿是污血和泥垢的臉。
可憐巴巴地衝著門口站崗的護院哀求。
「滾滾滾！」
護院一臉嫌惡，像看一坨狗屎一樣看著他。
「哪來的臭乞丐，敢髒了我們紫燕閣的門檻！」
護院毫不留情。
一腳。
狠狠地踹在福爾康的胸口上。
「砰！」
福爾康被踹得倒飛出去兩米多遠。
手裡的破瓷碗摔得粉碎，幾片碎瓷片扎進了他的手心裡。
「哎喲……」
福爾康疼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蝦米，直打抽抽。
他絕望地看著那塊高高在上的金字招牌。
眼淚混合著泥水。
順著那兩條深邃的法令紋，流進嘴裡。
又苦又澀。
他福爾康，曾經的大清額駙，御前侍衛。
如今，連個商行的門衛都能隨便欺辱他。
連一口餿泔水都討不到！
他餓得頭暈眼花，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就在他閉上眼睛，準備等死的時候。
「噠、噠、噠。」
一陣輕盈、規律的腳步聲。
在他耳邊響起。
福爾康強撐著睜開眼。
順著那雙乾淨的青石板路，往上看。
一雙精緻、繡著金線鳳凰、價值連城的雲頭履。
穩穩地。
停在了他那雙骯髒、流血的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