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金線繡鳳的雲頭履,鞋尖上連一絲灰塵都沒沾。
乾淨得刺眼。
福爾康趴在散發著馬糞味的黑泥水裡。
一雙眼珠子渾濁不堪,布滿了可怕的紅血絲。
他順著那雙精緻的繡鞋。
一點點。
艱難地,把視線往上抬。
入眼的,是一件雪白雪白、沒有半根雜毛的極品狐裘大氅。
大氅底下。
露出了一張。
他這輩子就算化成灰、做鬼也忘不掉的絕美臉龐。
夏紫薇。
她手裡捧著個赤金雕花的小暖爐。
身板挺得筆直。
那張白淨的臉上,沒塗什麼脂粉,卻透著一股子高不可攀、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和那個以前在他面前,總是低眉順眼、哭哭啼啼的民間丫頭。
判若兩人。
「紫……紫薇?」
福爾康的嗓子眼乾得像在嚼沙子,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使勁揉了揉那雙全是眼屎的眼睛。
再次定睛一看。
沒錯。
就是她!
是那個這幾個月來。
把他福家一步步逼上絕路、讓他淪落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樣子的罪魁禍首!
可是。
在此刻的福爾康眼裡。
紫薇不是仇人。
而是他在這漫長、黑暗、生不如死的逃亡路上。
抓到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紫薇!紫薇!」
福爾康像個迴光返照的瘋子。
突然爆發出一股邪力。
他拖著那兩條被打斷、軟綿綿像爛麵條一樣的殘腿。
在泥水裡。
拼命地。
朝著紫薇的方向爬過去。
「是我啊!我是爾康!」
他一邊爬,一邊嚎啕大哭,眼淚和著黑泥糊了一臉。
「紫薇,你救救我!」
他伸出那隻長滿膿瘡、指甲縫裡全是黑炭和臭泥的髒手。
不管不顧地。
想要去抓紫薇那雪白的狐裘裙角。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福爾康大聲哭喊著,大鼻孔一張一合,噴出難聞的腥臭氣。
「我以前不該鬼迷心竅,不該為了前程拋棄你!」
「我更不該……不該派人去偷你的地契!」
他把腦袋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
「你跟皇上求求情,哪怕讓我去給你當牛做馬,當個洗腳的奴才也行!」
「紫薇,你看在咱們過去幽幽谷里的情分上,拉我一把吧!」
那隻散發著惡臭的髒手。
眼看就要碰到那塵不染的白狐毛。
紫薇的眉頭。
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和憐憫。
只有。
極度的嫌惡。
就像看一隻在陰溝里翻滾的綠頭大蒼蠅。
紫薇輕輕往後退了半步。
鞋底摩擦石板,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就這半步。
福爾康的手抓了個空,直接撲在了爛泥坑裡。
「放肆!」
旁邊一直守著的兩個大內侍衛。
見這臭要飯的竟然敢衝撞格格。
當即大喝一聲。
兩人一步跨上前。
「鏗鏘」一聲。
腰間佩刀的刀鞘,狠狠地。
砸在了福爾康的後背上。
「哎喲!」
福爾康慘叫一聲。
直接被兩個侍衛像按死豬一樣。
死死地。
按在臭氣熏天的泥水地里。
他的臉被迫貼著冰冷的石板,嘴裡啃了一大口帶沙子的黑泥。
「格格千金之軀,也是你這種爛人能碰的?!」
侍衛統領一腳踩在福爾康那條斷腿的傷口上,使勁碾了碾。
「啊——!」
福爾康疼得渾身抽搐,像條脫水的魚。
紫薇站在台階上。
居高臨下地。
俯視著腳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滿口「真愛」的御前侍衛。
「情分?」
紫薇的聲音很輕。
卻像臘月里的冰碴子,字字扎人骨髓。
「福爾康,你是不是在煤窯里把腦子挖壞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冷笑。
「咱們之間,除了算計、利用和背叛。」
「還有什麼情分可言?」
紫薇慢條斯理地。
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極精緻的荷包。
她解開荷包。
修長的手指伸進去,摸索了一下。
「你不是最在乎你的大好前程嗎?」
「你不是最在乎你那高人一等的尊嚴嗎?」
紫薇捏著一樣東西,慢慢從荷包里抽出來。
那是一枚。
生了綠鏽、連要飯的乞丐都嫌棄的破銅板。
「噹啷。」
紫薇手一松。
那枚破銅板在半空中翻了個個兒。
準確無誤地。
掉在了福爾康面前那個已經被踩碎了一半的破瓷碗裡。
發出清脆的嘲弄聲。
「福爾康,這是本宮,賞你的。」
紫薇眼神冷硬如鐵,沒有半點聖母的餘溫。
「你就在這京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
「看著本宮的紫燕閣日進斗金。」
「看著別人錦衣玉食,高高在上。」
她微微彎下腰,眼神像看死人一樣。
「而你,就只能像條蛆蟲一樣。」
「在這臭水溝里,靠著別人施捨的泔水。」
「屈辱地、絕望地,活下去。」
紫薇站直身子。
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死?」
她嗤笑了一聲,眼底全是輕蔑。
「對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來說,太奢侈了。」
「活受罪,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說完。
紫薇連眼角都沒再給他一個。
轉身。
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下。
踩著小太監搬來的腳踏,動作優雅地上了那輛停在路邊、奢華的紅木大馬車。
「起駕。」
車夫一揚馬鞭,清脆的鞭響劃破長街。
馬車軲轆碾著地上的積雪和泥水。
緩緩地。
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駛去。
「紫薇!」
「你不能這麼狠毒!你回來!」
福爾康被侍衛鬆開。
他趴在爛泥里。
看著那輛漸行漸遠的豪華馬車,看著那枚靜靜躺在破碗裡的生鏽銅板。
極度的羞恥、不甘,和深深的絕望。
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抓起那枚銅板,想要狠狠扔出去,手卻抖得使不上一點力氣。
「啊——!」
福爾康發出一聲比野狼還要悽厲的哀嚎。
在京城漫天飛舞的風雪中,久久迴蕩。
這聲哀嚎里。
沒有了曾經的狂妄,只剩下無盡的悔恨。
可惜,遲來的悔恨。
一文不值。
紫薇坐在溫暖如春的馬車裡。
聽著外頭越來越遠的哭嚎聲。
她輕輕端起車裡小几上的一杯熱茶,抿了一口。
「這茶,真甜。」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進了神武門。
紫薇剛回到漱芳齋的院子裡。
屁股還沒在太師椅上坐熱。
「格格!」
小鄧子連滾帶爬地從外面沖了進來。
官帽跑掉了一半,掛在耳朵邊上。
他臉色煞白,滿頭大汗,聲音抖得像篩糠。
「紫薇格格!不好啦!」
「皇上身邊的李公公,帶著聖旨來了!」
小鄧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皇上……皇上下旨。」
「要您……要您三天後,立刻跟那個蒙古老親王完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