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鄧子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
在漱芳齋的院子裡炸開。
震得房檐底下一窩正在打盹的老家雀兒。
「撲稜稜」全飛了。
紫薇手裡剛端起的那杯熱茶。
水面上。
劇烈地晃蕩了一下,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
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完婚?」
紫薇把青瓷茶碗往小几上重重一頓。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跟那個蒙古老親王?」
小燕子正在旁邊拿著塊油布擦那根白蠟木齊眉棍。
一聽這話。
棍子「啪嗒」一聲掉在青磚地上。
她兩步跨過來,一把薅住小鄧子的脖領子。
「你胡咧咧什麼!」
小燕子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噴了小鄧子一臉。
「那老頭子滿臉褶子都能夾死蒼蠅,年紀比皇阿瑪都大!」
「他前頭三個老婆都是被打死的!」
小鄧子嚇得雙腿直打哆嗦,快哭了。
「格格饒命!奴才哪敢瞎說啊!」
他指著漱芳齋的大門。
「李公公這會兒,正帶著十六個抬嫁妝的粗使太監。」
「已經在院外頭候著了!」
「奴才是拼了老命跑進來報信的啊!」
「他敢!」
小燕子火氣騰地一下頂到了天靈蓋。
她一把甩開小鄧子,轉身就去抓旁邊兵器架上的那把鋼刀。
「噌」的一聲。
寒光閃閃的刀刃被抽了出來。
小燕子咬著牙,滿臉的殺氣。
「老娘這就去把那傳旨的狗奴才腦袋砍了!」
「我看誰敢把紫薇送去和親!」
「小燕子,把刀放下。」
紫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讓人不容抗拒的冷硬。
小燕子愣住了,舉著刀回頭。
「紫薇!你真想去蒙古吃沙子啊!」
紫薇從太師椅上慢慢站起來。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素色的緞子旗裝,拍掉袖口上的一點灰塵。
「拿刀砍太監有什麼用。」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皇阿瑪這是鐵了心,要拿我這條命,去填他那搖搖欲墜的邊疆戰火呢。」
說話間。
漱芳齋大門外。
李公公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帶著一長串抬著紅漆木箱子的太監。
耀武揚威地跨過了門檻。
「紫薇格格接旨——!」
李公公那公鴨嗓子,在冷風裡拖得老長,聽得人耳朵根子發癢。
紫薇神色平靜。
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她走到大廳中央,提了提裙擺,膝蓋一彎,穩穩地跪了下去。
「女兒接旨。」
李公公展開聖旨,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那聖旨上寫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廢話。
什麼「大清國運為重」、「準噶爾部狼子野心」。
什麼「紫薇格格溫婉賢淑,深明大義」。
最後,圖窮匕見。
「特賜婚與蒙古科爾沁部扎薩克親王,結兩國之好,平息干戈。」
「三日後,即刻啟程完婚!」
「欽此——」
念完。
李公公把聖旨捲起來,雙手遞到紫薇面前。
那張老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
「恭喜格格,賀喜格格。」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皇上還特意吩咐內務府,給格格準備了最豐厚的嫁妝呢。」
他指了指後面那十幾口大紅漆箱子。
「都在這兒了,格格請過目。」
小燕子在旁邊,氣得渾身發抖。
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泛白,「咯咯」作響。
要不是紫薇剛才死死按住她的手,她早就一刀劈過去了。
紫薇抬起頭。
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冷冰冰地看著李公公。
沒有哭天搶地。
沒有尋死覓活。
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紫薇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道沉甸甸的聖旨。
「謝皇阿瑪恩典。」
紫薇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公公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這紫薇格格聽到要把自己嫁給個六十多的老頭。
肯定得哭暈過去。
他還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
沒成想,人家竟然這麼痛快就接了旨。
「那……老奴這就回乾清宮復命了。」
李公公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趕緊帶著太監們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漱芳齋里,重新安靜下來。
「紫薇!」
小燕子把刀往地上一扔,「哐當」一聲砸在青磚上。
「你瘋啦!你真接旨了?!」
「你知不知道嫁到蒙古去是什麼下場!」
紫薇拿著聖旨。
慢條斯理地走到桌邊。
她看著那明黃色的絹布,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
眼神里,那股子隱忍了許久的怒火。
在這一刻。
終於,徹底爆發了。
「刺啦——」
一聲刺耳、清脆的布帛撕裂聲。
在安靜的漱芳齋里炸開。
小燕子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涼氣。
紫薇兩隻手。
直接。
毫不猶豫地。
把那道象徵著無上皇權、代表著皇帝絕對意志的聖旨。
從中間。
狠狠地,撕成了兩半!
「紫薇你……」
小燕子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撕毀聖旨!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紫薇連眼睛都沒眨。
她把撕成兩半的聖旨,像扔一塊破抹布一樣。
重重地。
砸在了自己的腳底下的青磚地上。
然後。
她抬起穿著花盆底鞋的腳。
在上面。
狠狠地踩了兩腳。
「皇阿瑪。」
紫薇低著頭,看著地上被踩髒的明黃色布片。
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刀,字字泣血。
「這是你逼我的。」
她猛地抬起頭,眼底燃燒著瘋狂的、要毀滅一切的火焰。
「你以為我是個可以任你擺布的木偶?」
「你想拿我一輩子的幸福,去填你那搖搖欲墜的邊疆戰火?」
「你想拿我,去換你愛新覺羅家的江山穩固?」
紫薇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絕美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殺伐果斷的霸氣。
「好。」
紫薇咬著牙,一字一頓。
「既然你想用我換江山。」
「那我今天。」
「就親手,掀了你這吃人的江山!」
小燕子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黑化、氣場全開的紫薇。
心裡的那股子野火,也被徹底點燃了。
「干!」
小燕子一腳踢開地上的聖旨碎布。
「老娘早就不想在這破皇宮裡憋屈了!」
「紫薇,你說怎麼幹,我小燕子這條命,就陪你玩到底!」
第二天。
太和殿早朝。
天陰沉沉的,刮著刺骨的白毛風。
滿朝文武,按品級整整齊齊地站在大殿裡。
昨晚皇帝賜婚的消息,早就傳遍了。
大伙兒心裡都門兒清。
皇上這是拿紫薇格格去和親,拉攏蒙古兵權呢。
「這紫薇格格也真是命苦啊。」
一個老御史摸著花白的鬍子,小聲跟旁邊的同僚嘀咕。
「嫁給個六十多的老頭子,那不是往火坑裡跳嗎?」
「噓!小聲點!」
同僚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
「皇上也是沒法子,準噶爾部最近鬧得凶。」
「犧牲個格格,保天下太平,這也是她身為皇室女的本分。」
大伙兒都在等著。
等著看等會兒紫薇格格上朝謝恩時,那副哭哭啼啼、卻又不得不從的委屈模樣。
這算是朝堂上難得的一點「樂子」。
乾隆穿著明黃色的朝服。
高高地坐在龍椅上,臉色有些疲憊。
老佛爺剛死,邊疆又不安分,他這幾天都沒怎麼合眼。
「傳紫薇格格上殿謝恩!」
值班太監那公鴨嗓子,在太和殿外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大殿門口。
一秒。
兩秒。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大殿門口。
空空蕩蕩。
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乾隆皺起眉頭,不悅地敲了敲龍案。
「人呢?怎麼還不上殿?」
就在這時。
太和殿外廣場上。
突然。
傳來了一聲囂張的通報聲。
這聲音。
不是太監那尖細的嗓子。
而是一個中氣十足、粗獷豪邁的男人大吼。
聲音大得,連太和殿那厚重的金絲楠木大門。
都跟著嗡嗡直抖。
「皇上!」
「紫燕閣大掌柜,夏紫薇,攜紫燕閣大護法,小燕子。」
「前來。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