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穿著破棉襖的閒漢,蹲在臭水溝旁邊的牆根底下。
手裡捧著豁口的粗瓷碗。
正喝著能淡出鳥來的稀棒子麵粥。
看見爛泥里的福爾康,幾個閒漢擠眉弄眼,大聲嘲笑起來。
「瞧瞧,這大鼻孔的少爺,今天又在找什麼山珍海味呢?」
一個獨眼龍閒漢拿腳尖踢了踢福爾康那條發黑的爛腿。
「喲,這腿都臭了,怎麼還沒死啊?」
福爾康被踢得渾身一哆嗦。
他猛地抬起那張糊滿臭泥和屎尿的臉。
那雙原本就往外凸的眼睛,此刻因為長期的飢餓和極度的精神刺激。
瞪得老大,紅血絲布滿眼白。
看著像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自從那天,紫薇在紫燕閣門口。
像扔垃圾一樣,賞了他那一枚生了綠鏽的破銅板後。
福爾康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
「啪」的一聲。
徹底斷了。
他引以為傲的深情,他自命清高的尊嚴。
全在那枚破銅板面前,被砸得粉碎,碾成了渣子。
從那天起。
他就瘋了。
徹徹底底地瘋了。
「我是額駙!」
福爾康趴在爛泥里,張著那張乾裂出血的大嘴,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衝著那幾個閒漢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們這些下賤的刁民!」
「我福爾康是大清的御前帶刀侍衛!我要娶紫薇格格了!」
他伸出那雙沾滿黑泥和自己排泄物的髒手。
在半空中胡亂揮舞著。
「紫薇馬上就坐著八抬大轎來接我了!她心裡只有我!」
「等我恢復了官職,我把你們全家老小,統統發配到寧古塔去吃雪糰子!」
閒漢們聽了,不僅沒害怕。
反而。
爆發出一陣放肆、響亮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
「這孫子真瘋了!」
獨眼龍閒漢一口濃痰吐在福爾康的後背上。
「還額駙呢,你現在連個狗都不如,趕緊吃你的屎去吧!」
福爾康不管這些嘲笑。
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瘋狂幻覺里。
他拖著那兩條廢腿。
在京城這最骯髒的乞丐巷裡,又哭又笑。
逢人就喊「我是額駙」。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進了深冬。
老天爺像是要把人凍死一樣,下起了鵝毛大雪。
乞丐巷裡的風,颳得像刀子一樣,能把人的臉皮刮下一層來。
福爾康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破成了條條的單衣。
凍得渾身發紫,不停地打著擺子。
他餓。
餓得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腸子都快絞在一起了。
他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連臭水溝里的死老鼠,都被別的乞丐搶光了。
福爾康趴在雪地里,艱難地往前爬。
兩隻手凍得通紅,指甲蓋里全是黑泥和冰渣子。
突然。
他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
在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垃圾堆旁邊。
扔著半個發了霉、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面窩窩頭。
那窩窩頭上,還粘著幾根不知道是誰的頭髮。
可在此刻的福爾康眼裡。
那簡直就是絕世美味!
他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像一頭餓極了的餓狼,拼命地朝著那個破窩窩頭爬過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夠到那個窩窩頭的時候。
一隻穿著破草鞋的黑腳。
狠狠地。
踩在了那個窩窩頭上。
「老子的東西,你也敢搶?」
一個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流浪漢,惡狠狠地盯著福爾康。
這流浪漢是這片乞丐巷裡的惡霸,平時沒少欺負福爾康。
「給我!」
福爾康眼睛都紅了。
他哪管什麼惡霸不惡霸,他現在只想吃東西!
他張開嘴。
一口。
狠狠地咬在了那個流浪漢的腳脖子上。
「啊!」
流浪漢疼得大叫一聲,一腳把福爾康踢翻在雪地里。
「你個瘋狗!敢咬老子!」
流浪漢勃然大怒。
他衝著周圍幾個同夥一招手。
「給我往死里打!」
幾個流浪漢一擁而上。
對著地上的福爾康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他們穿著破鞋的腳,無情地踹在福爾康的頭上、肚子上。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風雪中響起。
福爾康本來就廢了兩條腿。
現在被這麼一頓毒打。
他只能絕望地抱著腦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我是額駙……我是御前侍衛……」
他嘴裡還在嘟囔著那些瘋狂的話。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流浪漢惡霸一棍子。
狠狠地。
砸在了福爾康僅剩的一條完好的左胳膊上。
那條胳膊。
瞬間。
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骨頭茬子刺破了皮肉,鮮血直流。
「啊——!」
福爾康發出一聲比殺豬還要悽厲十倍的慘叫。
他疼得渾身抽搐,雙眼翻白,差點直接暈死過去。
「呸!」
流浪漢惡霸朝他吐了口唾沫,拿著那個發霉的窩窩頭。
帶著同夥,罵罵咧咧地走了。
雪越下越大。
福爾康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兩條腿廢了,現在連唯一的一條好胳膊也斷了。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鮮血順著他斷裂的胳膊,滴在雪地上。
紅得刺眼。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冷風中飄散開來。
「汪!汪汪!」
就在這時。
幾聲低沉、兇狠的狗叫聲。
從街角的一條暗巷裡傳了出來。
四五條餓得皮包骨頭、雙眼冒著綠光的野狗。
聞到了血腥味。
像看見了絕世美味一樣。
呲著長長的獠牙,流著哈喇子。
慢慢地。
朝著雪地里的福爾康圍了過來。
福爾康聽到狗叫聲。
費力地睜開眼睛。
看著那幾條越來越近的惡犬。
他瞳孔驟然緊縮,一股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滾開……滾開!」
他想揮舞胳膊去趕狗,但那條斷臂根本不聽使喚。
只能在地上徒勞地蹭著。
領頭的一條大黑狗。
猛地撲了上來。
一口。
死死地咬住了福爾康那條還在流血的斷胳膊!
「啊——!」
福爾康疼得撕心裂肺。
他拼命掙扎,想用另一隻手去打狗。
但其他幾條野狗也一擁而上。
有的咬住他的大腿,有的撕扯他的衣服。
「救命啊!紫薇!救救我!」
他絕望地在雪地里慘叫,聲音悽厲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曾經自命清高、不可一世的御前侍衛。
這個口口聲聲把「真愛」掛在嘴邊的虛偽小人。
這個為了往上爬,不惜拋棄愛人、算計一切的偽君子。
如今。
在這冰冷的街頭。
在這漫天的風雪中。
被一群餓極了的野狗,生生撕咬、撲食。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肉被扯下。
感受著那種無法言喻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這。
就是他的現世報。
不留任何餘地,沒有半點憐憫。
老天爺用最原始、最殘忍的物理消滅方式。
將他。
徹底抹殺。
福爾康的慘叫聲越來越弱。
最後。
只剩下野狗咀嚼骨肉的「咔嚓」聲。
大雪很快覆蓋了一切。
掩埋了那灘刺眼的血跡,也掩埋了福爾康這虛偽又可悲的一生。
第二天清晨。
紫燕閣的豪華大院裡。
紫薇穿著一身幹練的男裝,正指揮著夥計往馬車上搬運行李。
她們準備離開京城,去江南巡視商鋪。
「格格。」
小鄧子小跑著過來,壓低了聲音。
「外頭傳來的消息。」
他咽了口唾沫,臉色有些發白。
「福爾康……昨晚在乞丐巷,被幾條野狗給活活咬死了。」
「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紫薇正在清點帳冊的手。
連頓都沒頓一下。
她頭也沒抬,只是。
冷冷地。
吐出了兩個字。
「晦氣。」
她把帳冊塞進袖子裡,大步跨上馬車。
福家的戲碼,徹底落幕。
而就在這時。
皇宮深處。
北三所的冷宮裡。
一個小太監驚慌失措地跑出大門。
「不好了!不好了!」
「知畫官女子……她……她在冷宮裡上吊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