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那破了音的尖叫。
穿過北三所那高高的、長滿枯草的紅牆。
在紫禁城灰濛濛的半空里,打著轉兒地散了。
冷宮。
這地兒,連只野貓都不願意多待。
空氣里長年瀰漫著一股子霉爛發餿的怪味,混著死老鼠的臭氣。
那扇掉了大半紅漆的破木門。
被風吹得「哐當哐當」直響,露出裡頭黑洞洞的屋子。
知畫的屍體,就掛在房樑上。
她腳底下,踢翻了一張斷了一條腿的破木頭圓凳。
那根用來上吊的白綾。
其實。
就是她那件曾經在御花園裡賣弄風騷的白綢裙子的裙腰帶。
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她死了。
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全是紅血絲。
舌頭長長地吐在外面,上面還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子。
那張曾經讓老佛爺誇獎「溫婉可人」、讓永琪神魂顛倒的俏臉。
現在。
瘦得脫了相。
臉頰深陷,皮包骨頭,像個塗了劣質白粉的骷髏頭。
她身上那件灰布宮女衣服。
髒得看不出底色,上面沾滿了景陽宮後院洗馬桶留下的黃褐色尿鹼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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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陰風順著破窗戶紙灌進來。
吹得她的身子,在半空中僵硬地晃了晃。
發出「吱呀」的摩擦聲。
「我的娘咧,真特麼嚇人!」
兩個奉命來收屍的粗使太監。
捂著鼻子,嫌惡地站在門口,連門檻都不願意跨進去。
其中一個太監,用袖口掩著嘴,朝著門裡頭啐了一口唾沫。
「呸!」
「這陳家的姑奶奶,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聽前頭掃地的順子說,她死前,還趴在門縫底下聽牆根呢。」
另一個太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聽啥牆根?她還指望著五阿哥來救她?」
「可不是嘛!」
那太監咧嘴嗤笑。
「她聽見咱們在過道里嘮嗑。」
「說皇上昨兒個下了死命令,把五阿哥的黃馬褂扒了。」
「直接褫奪封號,貶成平民老百姓了!」
「聽說還被打斷了腿,跟條廢狗似的被扔出了紫禁城大門!」
那太監說著,拿腳尖踢了踢冷宮門檻上的一塊爛泥。
「這女的一聽,當場就瘋了。」
「在屋裡又哭又笑,拿腦袋撞牆,撞得滿臉是血。」
「她那最後一點攀高枝、當娘娘的美夢。」
「算是徹底碎成渣渣了!」
兩個太監一邊閒扯。
一邊從外面找了根長長的竹竿,挑著知畫脖子上的布條。
像弄死狗一樣,硬生生地把她從房樑上給捅了下來。
「砰!」
屍體直挺挺地砸在滿是灰塵和老鼠屎的爛磚地上。
激起一大片嗆人的塵土。
太監走過去,用腳踢了踢。
「喲,這還有血字呢?」
太監指著知畫旁邊那堵發黑的牆。
牆上。
赫然寫著五個歪歪扭扭的暗紅色大字。
「悔不該入宮」。
字跡潦草,透著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不甘。
她算計了一切。
算計了小燕子,算計了紫薇,甚至算計了老佛爺和皇上。
她以為憑著幾滴眼淚,幾首酸詩,再加上肚子裡的「龍種」。
就能在這紫禁城裡呼風喚雨,踩在所有人的頭上。
結果呢?
在絕對的降維打擊面前。
在小燕子的大鐵錘和紫薇的帳本面前。
她那些綠茶手段。
簡直就像個可笑的跳樑小丑。
不僅沒撈到半點好處,反而把自己,把整個陳家。
全都搭進了這無底的深淵。
「行了行了,別看了,晦氣得很!」
另一個太監不耐煩地揮揮手。
「趕緊拿破蓆子卷了。」
「皇上吩咐了,這等賤婦,不配入妃園寢。」
「直接扔到城外亂葬崗,餵野狗去!」
兩個太監手腳麻利地。
找了張破爛不堪、長滿綠毛的草蓆。
胡亂地往知畫身上一裹,拿根草繩隨便綁了兩道。
抬著。
哼哧哼哧地出了冷宮。
乾清宮的暖閣里。
地龍燒得人渾身冒汗。
乾隆盤腿坐在明黃色的炕墊子上。
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正拿銀勺子慢慢地攪和。
老太監李玉低著頭,彎著腰。
小心翼翼地。
把冷宮裡的事兒,給匯報了一遍。
「皇上。」
李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那陳氏……已經在冷宮裡,一條白綾,自絕了。」
乾隆手裡的銀勺子,在青花瓷碗邊上碰了一下。
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老皇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沒有一丁點兒驚訝,更沒有半點憐憫。
「死了?」
乾隆吹了吹參湯上的熱氣。
「死了乾淨。」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
「這種滿腹算計、混淆皇家血脈的賤人,留著也是髒了朕的紫禁城。」
「傳旨下去。」
乾隆喝了一口參湯,皺了皺眉。
「這事兒,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提。」
「陳氏的屍首,按規矩,扔出宮外。」
「是!」
李玉趕緊磕頭。
乾隆放下參湯碗。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心裡那股子因為永琪和知畫鬧出的這攤子爛事,而積攢了幾個月的邪火。
總算是。
稍微平息了那麼一點點。
這後宮裡的烏煙瘴氣。
這幾天,倒是被小燕子和紫薇那兩門大炮。
給轟了個乾乾淨淨。
知畫死了。
福爾康餵了野狗。
永琪成了個殘廢平民,在宮外自生自滅。
那些曾經在這皇宮裡興風作浪、自以為是的反派們。
一個個。
全在自己挖的坑裡,把自己給埋了。
真是。
惡人自有惡人磨。
老天爺收拾他們,連刀都不用動。
不過。
乾隆端坐在炕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龍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陰冷的算計。
這後宮。
可還沒徹底乾淨呢。
延禧宮裡。
令妃坐在梳妝檯前。
手裡拿著一把犀牛角梳子。
梳齒刮在頭皮上,她卻感覺不到一點疼。
她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此刻煞白如紙。
連新撲上的胭脂,都掩蓋不住眼角的青黑。
她聽著外頭小宮女偷偷傳來的。
關於知畫慘死冷宮、永琪被廢為庶人的消息。
令妃只覺得。
一股子涼氣。
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那隻捏著梳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啪」的一聲。
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令妃猛地回過頭。
看著門外。
那雙平時總是溫溫柔柔、充滿算計的眼睛裡。
此刻。
全是極度的恐懼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