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角梳子斷成兩截。
在地磚上蹦躂了兩下,滑進了梳妝檯底下那個落滿灰的黑窟窿里。
令妃死盯著門外。
那層塗得厚厚的脂粉,掩蓋不住她因為極度恐懼而發青的嘴唇。
她大口喘著氣。
總覺得。
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延禧宮的大門。
隨時會把她生吞活剝了。
知畫死了,永琪廢了。
這後宮的風向,這幾天颳得人骨頭縫裡都冒涼風。
她這心裡,像揣了十五隻兔子,七上八下的。
「娘娘……」
貼身宮女臘梅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安神湯,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您喝口熱湯壓壓驚。」
「滾!」
令妃猛地一揮手,把那碗安神湯打翻在地。
褐色的藥汁濺了臘梅一裙子,燙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喝什麼安神湯!」
令妃壓低了嗓子,聲音抖得像篩糠。
「那兩個煞星還沒滾出宮呢!」
「本宮這心,怎麼安得下來!」
她一把抓住臘梅的袖子,指甲狠狠掐進肉里。
「你去。」
「去坤寧宮外頭打聽打聽。」
「看看皇后那老妖婆,最近又在憋什麼壞水。」
臘梅嚇得連連點頭,顧不上擦裙子上的藥汁。
連滾帶爬地出了延禧宮。
另一頭。
漱芳齋的院子裡。
小燕子正坐在台階上,翹著二郎腿。
她腳底下踩著個破蒲團。
手裡抓著個啃了一半的雞大腿,吃得滿嘴是油。
「哎,紫薇。」
小燕子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含糊不清地嘟囔。
「咱們這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啥時候走啊?」
她把啃乾淨的骨頭往旁邊一扔。
一頭大黃狗搖著尾巴湊過來,「咔吧咔吧」地嚼了起來。
紫薇坐在屋裡的一張酸枝木太師椅上。
正拿著本藍皮帳冊,手指頭在算盤上撥弄得飛快。
算珠撞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急什麼。」
紫薇頭也沒抬,翻過一頁帳本。
「這宮裡的帳,咱們還沒算乾淨呢。」
「啥帳?」
小燕子拍了拍手上的油渣,從蒲團上站起來。
一瘸一拐地走到紫薇旁邊。
「知畫那綠茶婊不是掛了嘛,永琪那孫子也廢了。」
「老佛爺也嗝屁了。」
她撓了撓腦袋。
「這宮裡,還能有誰欠咱們的帳?」
紫薇放下手裡的狼毫筆。
她抬起頭。
那雙平時看著溫溫順順的大眼睛裡。
此刻。
透著股子讓人不寒而慄的精明和冷酷。
「小燕子。」
紫薇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你是不是忘了。」
「當年咱們剛進宮的時候。」
「是誰天天端著張菩薩臉,在皇阿瑪面前裝好人?」
「是誰在背地裡煽風點火,把咱們當槍使,去對付皇后?」
紫薇站起身。
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青色旗裝。
「又是誰,買通了太醫院的狗奴才。」
「在你挨板子的時候,故意拖延上藥的時間,想讓你落下一輩子的病根?」
小燕子愣住了。
她眨巴了兩下眼睛。
腦子裡。
突然浮現出一張溫柔似水、天天噓寒問暖的臉。
「令妃?」
小燕子一拍大腿,聲音猛地拔高。
「臥槽!」
「是這笑面虎!」
她氣得跳腳。
「老娘差點把她給忘了!」
紫薇走到門口。
看著延禧宮的方向,眼裡閃過一絲寒光。
「這後宮裡的女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她令妃想踩著咱們的屍骨上位。」
「門兒都沒有。」
紫薇轉過頭,看著小燕子。
「走。」
「咱們出宮前。」
「去給這位令妃娘娘,送一份『大禮』。」
延禧宮裡。
令妃正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佛珠。
心裡默念著阿彌陀佛。
門外。
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喧鬧的腳步聲。
伴隨著太監的通報聲。
「紫薇格格、還珠格格到——」
令妃手裡的佛珠「啪」地一聲掉在炕几上。
她臉色大變。
「她們來幹什麼?!」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小燕子和紫薇已經大步流星地跨過了門檻。
小燕子手裡沒拿她那根招牌的玄鐵鞭。
反而。
手裡提溜著個髒兮兮的黑布包袱。
「令妃娘娘。」
紫薇微微福了福身,臉上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笑意。
「我們姐妹倆,過兩天就要出宮了。」
「特意來跟娘娘道個別。」
令妃強撐著笑臉。
站起身。
「哎喲,紫薇啊,你們這就要走了?」
她裝出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本宮這心裡,真是捨不得你們啊。」
她眼角瞟了瞟小燕子手裡的那個黑布包袱。
心裡直打鼓。
「這……這是帶了什麼東西來?」
「哦,這個啊。」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直接把那個黑布包袱。
「砰」地一聲。
重重地扔在了令妃面前的青磚地上。
包袱口散開。
裡面。
骨碌碌滾出了幾樣東西。
一包發霉的藥渣。
幾封封著火漆的密信。
還有一個沾著血跡的銀錠子。
令妃一看到這幾樣東西。
腦子裡。
「轟」的一聲。
徹底炸開了。
她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毫無血色。
「這……這是什麼意思?」
令妃哆嗦著嘴唇,死死盯著地上的東西。
「娘娘這麼聰明,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紫薇冷冷地看著她。
「這藥渣,是當年您買通太醫,故意給小燕子換掉的金瘡藥。」
「這密信,是您指使太監,去慈寧宮老佛爺跟前,添油加醋告我們黑狀的證據。」
紫薇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令妃。
「至於這沾血的銀子。」
「是您當年為了爭寵。」
「暗中指使人,在皇后娘娘的安胎藥里動手腳的髒錢!」
轟!
令妃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直接跌坐在硬邦邦的羅漢榻上。
她驚恐地看著紫薇。
像看著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令妃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這些事。
她做得極其隱秘。
連她最親近的宮女都不知道!
夏紫薇是怎麼查出來的?!
「娘娘忘了?」
紫薇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們會賓樓,可不光是吃飯喝酒的地方。」
「只要捨得花銀子。」
「這大清朝,這後宮裡,就沒有我們買不到的情報。」
紫薇湊近令妃的耳邊。
聲音輕得像一陣冷風。
「娘娘。」
「您這副活菩薩的面具,戴了這麼多年。」
「不累嗎?」
令妃渾身發抖。
她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這幾樣東西。
隨便拿出一件。
都夠她死個十次八次了!
如果紫薇把這些交給皇上,交給皇后。
她不僅妃位保不住。
連她好不容易生下的十四阿哥,也會跟著她一起倒霉!
「紫薇……不……紫薇格格……」
令妃突然撲通一聲。
跪在紫薇面前。
雙手死死抱住紫薇的腿。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尊嚴。
「求求你,看在十四阿哥的面子上,饒了我這一回吧!」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小燕子看著令妃這副搖尾乞憐的醜態。
嫌惡地撇了撇嘴。
「呸。」
她啐了一口。
「你算計我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饒了我們?」
紫薇沒有理會令妃的哭求。
她慢慢把自己的腿抽出來。
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娘娘放心。」
紫薇冷笑著說。
「這些東西,我不會交給皇阿瑪。」
令妃一聽,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狂喜的希望。
「真的?!」
「真的。」
紫薇點點頭。
「因為。」
「我昨天,已經把這些東西的抄本。」
「派人,送到了坤寧宮。」
「交給了皇后娘娘。」
令妃臉上的狂喜。
瞬間凝固。
變成了極度的絕望和驚恐。
皇后!
那個被她壓了十幾年,恨她入骨的皇后!
如果這些東西落到皇后手裡。
她下場,絕對比死還要慘一百倍!
「你……你……」
令妃指著紫薇,一口氣沒上來。
直接暈死在地上。
紫薇看著暈倒的令妃。
轉身。
跟小燕子一起,大步走出了延禧宮。
剛走出延禧宮的大門。
遠遠地。
就看見皇后帶著容嬤嬤,還有一大群氣勢洶洶的太監宮女。
正朝著延禧宮的方向,浩浩蕩蕩地殺過來。
皇后臉上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狂放笑容。
「走吧,小燕子。」
紫薇冷冷一笑。
「這後宮的戲。」
「咱們,算是徹底殺青了。」
小燕子伸了個懶腰,大步流星。
「走!出宮!」
「去他大爺的紫禁城!」
兩人並肩。
朝著午門的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
一個滿頭大汗的大內侍衛。
騎著快馬。
從午門外頭,瘋了一樣衝進紫禁城。
「報——!」
侍衛連滾帶爬地摔在青石板上。
「皇上!八百里加急!」
「西北準噶爾部,叛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