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之後，顧嶼的家庭地位迎來了一次歷史性的洗牌。
原本的排序是：老媽沈玉梅、老爸顧衛國、顧嶼。
現在變成了：老媽沈玉梅、顧嶼、老爸顧衛國。
顧衛國本人對此毫無察覺，只覺得最近沈玉梅對他的態度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偶爾還會主動問他晚上想吃什麼，這在以前是絕無僅有的待遇。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沈玉梅在家長會上收穫了太多羨慕的目光，回家之後看誰都覺得順眼。
顧嶼倒是很清楚自己的地位變化。
最直觀的證據是：以前吃完飯他要主動去收碗，現在碗在桌上多放兩分鐘，沈玉梅的目光就會自然而然地轉向顧衛國。
顧衛國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直到某天晚上吃完飯，他習慣性地等著兒子去收碗，沈玉梅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老顧，碗還在桌上呢，你站著幹嘛？」
顧衛國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老婆，指了指自己：「我？」
「不然呢？你兒子今天考了滿分，你讓他吃完飯去玩一會兒不行？」
顧衛國默默端起碗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百思不得其解。
他記得自己以前在家裡的地位雖然沒有老婆高，但至少比兒子高一點點，現在這點優勢也沒了。
而顧嶼，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電視，嘴角壓著一絲笑意。
改變家庭地位這種事，有時候不需要多說什麼，只需要一個家長會和一紙滿分的成績單。
一周後，事情迎來了真正的轉折。
那天晚飯，沈玉梅破天荒地做了四菜一湯，其中兩道是顧嶼愛吃的。
她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在顧嶼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兒子啊，你這次期中考試考得這麼好，媽想了一下，覺得應該獎勵你點什麼。」
顧嶼的筷子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老媽，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埋頭扒飯的老爸。
這句話他等了很久了。
自從系統獎勵了現金、比特幣漲跌節點和股市未來信息，他一直在找機會把那些東西變成可用的資本。
但想法很美好，現實很骨感，他沒有屬於自己的電腦。
現在家裡就一台舊台式機，除了上網看視頻和寫作業什麼都幹不了。
最關鍵的是，這台電腦擺在客廳，隨時會被他媽以「檢查視力」為由抽查。
如果有一台真正屬於自己的電腦，他就能開始作業系統給的那些信息了。
「媽，」顧嶼放下筷子，語氣誠懇，「我想了很久，確實有個東西一直想要，但沒好意思開口。」
沈玉梅來了興趣：「什麼東西？你說。」
顧嶼搓了搓手，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靦腆：「我想要一台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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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梅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2005年，電腦對普通家庭來說還是個大件，不像電視機洗衣機那樣家家必備。
顧嶼立刻補充：「我不是想要玩遊戲！是老師現在發的好多學習資料都是光碟版的，還有英語聽力的配套光碟，家裡的舊電腦光碟機早就壞了，我想看也看不了。上次英語老師布置的聽力作業，我都是去王浩然家蹭電腦做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我怕這樣下去，下次考試就不能保持第一名了。」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沈玉梅的軟肋。
「再窮不能窮教育」這個觀念在她腦子裡根深蒂固，加上「第一名」這三個字又剛剛讓她在家長會上風光了一把，她怎麼可能讓兒子因為硬體問題掉下去？
「買！」沈玉梅一拍桌子，「必須買！學習是大事，不能耽誤！」
顧衛國端著碗，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感受到沈玉梅的目光已經轉向了他。
那目光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沈玉梅：「老顧，買電腦的錢，你出。」
顧衛國：「？？？」
他放下碗，試圖為自己爭取一點發言權：「怎麼又是我——」
「你兒子為了學習電腦都買不起，你覺得傳出去好聽嗎？隔壁老劉家兒子去年就買了，人家也沒考第一，咱們家第一名反而沒電腦用，你讓街坊鄰居怎麼想？」
顧衛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有反駁的立場。
他看了看兒子一臉乖巧的表情，又看了看老婆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嘆了口氣，把碗端起來，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行行行，買買買。」
周六一大早，父子倆出現在了城東的電腦城門口。
2005年的電腦城正是最火的時候，門口貼滿了各種促銷海報，「裝機送寬帶」「奔騰四處理器震撼上市」的橫幅掛的到處都是。
顧衛國顯然不常來這種地方，一進門就被迎面衝上來的幾個導購圍住了。
「大哥，配電腦啊？來我們店看看！最新配置！」
「學生機！性價比超高！四千塊包全套！」
「這邊這邊，我們店今天搞活動——」
顧衛國被推得左搖右晃，板著臉說：「我先看看，先看看。」
顧嶼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兩邊的店鋪，很快鎖定了走廊深處一家規模較大的店。
門面比周圍寬一倍，櫃檯里擺著幾台展示機，看起來稍微正規一點。
他拽了拽老爸的袖子：「爸，那邊那家看起來還行。」
顧衛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帶著兒子走了過去。
店裡只有一個穿著藍馬甲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櫃檯後面翻報紙，聽見有人進來才懶洋洋地抬起頭。
看到顧衛國那副老實人的面相和旁邊半大的孩子，他眼睛不動聲色地亮了一下。
標準的肥羊配置：大人不懂行，小孩只會看外觀，這種組合來電腦城，基本等於送錢。
「大哥，給孩子配電腦啊？學習用還是玩遊戲？」胖子放下報紙，笑眯眯地迎上來。
「學習用，查資料、做作業，偶爾看看光碟。」顧衛國老實巴交地回答。
胖子一拍大腿，轉身從展櫃後面搬出一台機箱，機箱上貼著跑車貼紙，前置面板上還有個能變色的彩燈。
「那您來對地方了！這台！奔騰四處理器！獨立顯卡！80G大硬碟！用來學習綽綽有餘，放電影畫面特別清楚！現在搞活動，原價四千五，今天只要三千九百九十九！」
顧衛國湊過去看了看，機箱上貼的配置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什麼「高性能處理器」「獨立顯卡」「大容量內存」，他一個都看不懂。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轉頭看向兒子：「小嶼，你覺得怎麼樣？」
他繞過展台，走到機箱側面，彎腰看了一眼機箱背面的接口，然後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胖子：「老闆，你是把我們當傻子忽悠啊？」
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顧嶼伸手指了指機箱：「你這顆『奔騰四處理器』，是Willamette核心的老款吧？Socket 423接口的，主頻1.4GHz，外頻100MHz，前年就停產了，二手市場兩百塊一顆。你寫在配置單上不寫具體型號，就寫『奔騰四』，是欺負別人不懂行。」
他又指了指旁邊的顯卡插槽：「還有這塊『獨立顯卡』——MX 400，連DirectX 8都不完整支持，現存容量三十二兆。現在集成顯卡的主板滿大街都是，你塞這玩意兒進來，唯一的用處就是讓不懂行的人覺得『有獨立顯卡就是好電腦』。」
胖子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顧嶼最後說了一句：「這套配置整下來，CPU是淘汰貨，顯卡是清庫存的，主板型號你連寫都不敢寫。成本不會超過一千五，你賣三千九百九十九。老闆，你把我們當傻子騙啊？」
顧衛國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專業名詞，但「成本不會超過一千五」「賣三千九百九十九」這兩個數字他聽得明明白白。
他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往後退了半步，把兒子擋在身後：「老闆，你這做生意不太講究啊。」
胖子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趕緊擺手：「誤會誤會，我沒說清楚，這台是舊款，小孩不懂，我給你換一台新款！」
顧嶼從老爸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新款也別拿整機了，我們自己選配件。」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到胖子面前，「照著這個配，價格公道，大家都不吃虧。」
胖子接過來掃了一眼，表情越來越複雜。
紙條上用工工整整的鉛筆字寫著一行——
「Intel Pentium 4 531（3.0GHz，LGA775），華碩P5GD1 Pro主板，512MB DDR 400內存×2，希捷80G 7200轉硬碟，影馳GeForce 6200TC顯卡，三星DVD光碟機，金河田300W電源+機箱。」
這是一套2005年標準的入門級學習配置，性價比很高，配件型號和品牌都寫得清清楚楚，價格幾乎是透明的。
胖子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目測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再看看旁邊那個已經明顯起了戒心的中年男人，心裡默默地掐滅了自己的發財夢。
他嘆了口氣：「行吧，照著配。給你們來個朋友價。」
顧嶼看著他：「你說的『朋友價』，不會還留著水分吧？」
胖子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小朋友你到底是來買電腦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買電腦，順便交個朋友。」
胖子最終照單配齊，收了三千二，還附贈了一套鍵盤和滑鼠。
一個小時後，顧衛國提著主機紙箱走出電腦城，旁邊跟著拎顯示器的顧嶼。
陽光照在父子倆身上，顧衛國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城的招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沉甸甸的箱子，忽然覺得今天這場交易，好像自己除了掏錢什麼都沒幹。
「兒子，」他忍不住開口，「你什麼時候懂那些東西的？」
顧嶼提著顯示器，頭也沒回：「老師上課教的。」
顧衛國張了張嘴，想說哪個老師會教這個，但看著兒子平靜的側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反正這小子從小就不太對勁，他早就該習慣了。
回到家，沈玉梅已經等在門口了，幫忙把紙箱搬進顧嶼房間。
顧嶼拆箱裝機，動作不緊不慢，插內存條、上螺絲、接線、扣機箱蓋，每一步都乾脆利落。
顯示器亮了，Windows XP的藍天綠草出現在屏幕上。
他插上網線，雙擊IE瀏覽器，在地址欄熟練地輸入了一個搜索關鍵詞。
電腦買回來了。
那些系統給他的信息，那些來自未來的財富密碼，終於有了落地的入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顯示器右下角的寬帶連接圖標一閃一閃，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現在，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