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師大附小的課後興趣班開始報名了。
報名表貼在教學樓大廳的公告欄上,下課鈴一響,呼啦圍上去一群腦袋。
宋雨琦是第一個擠到前面的人。
她踮著腳從一堆表格里翻出舞蹈班的報名表,填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級,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回教室。
"嶼哥哥!我報了舞蹈班!今天下午第一次上課!"
她趴在顧嶼課桌上,眼睛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
"嗯。"顧嶼正在寫數學作業,筆沒停,"幾點下課?"
"五點半!老師說第一節課要發練功服,讓我們提前十分鐘到。"
"知道了。"
下午四點五十,放學的鈴聲剛響完,宋雨琦就拎著書包衝出了教室。
舞蹈教室在教學樓三樓東側,走廊盡頭有一整面牆的鏡子,地上鋪著淺色的木地板,牆角立著把杆。
顧嶼不緊不慢地收拾好書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五點整。
他合上書包走出教室,腳步不急,但方向很明確。
他走到三樓,沒有進教室,而是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停在了舞蹈教室後門那扇窄窗外面。
窗戶上貼著磨砂貼紙,但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小片沒貼嚴實,剛好能看到教室裡面。
宋雨琦換好了練功服。
白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緊身褲,腳上穿著一雙淺粉色舞蹈鞋,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丸子頭。
她正在鏡子前左看右看,拉了拉衣擺,又扯了扯褲腳,大概是第一次穿這樣的衣服,有點不習慣。
舞蹈老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周,腰板挺得筆直,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她讓新來的幾個小朋友站成一排,挨個檢查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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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琦站在隊伍中間,雙腳併攏,雙手放在身體兩側,下巴微收,背挺得比上課時還直。
周老師走到她面前,打量了兩秒,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放鬆一點,太僵了。肩膀沉下去,脖子拉長。對,就這樣。"
宋雨琦按照老師說的調整了一下,整個人看起來確實舒展了不少。
周老師退後半步點了點頭:"很好,記住這個感覺。"
第一節課教的是最基礎的站姿和手位。
幾個小朋友排成一排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宋雨琦做得很認真,每個動作都做到老師喊停才鬆開。
顧嶼站在窗外看了將近十分鐘,目不轉睛。
"同學,你在看什麼?"
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顧嶼轉過頭,一個戴著工作牌的女老師正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抱著一摞教案,目光從顧嶼身上移到他身後那扇窄窗上,眼神裡帶著審視。
顧嶼面不改色:"我在等人。"
"等人?"女老師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窗戶,"你站在舞蹈教室後門等?"
"她還沒下課,"顧嶼的語氣平平的,"我就站這兒看看。"
女老師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確認這孩子的表情確實不像在撒謊,又看了一眼他校服上的年級標識:"你是一班的?"
"對。二年級一班。"
"等誰?"
"宋雨琦。"
女老師的表情鬆動了一些,認出了這個名字:"哦,那個今天剛報名的女孩?你是她哥哥?"
"鄰居。"顧嶼頓了頓,補了一句,"從小一起長大的。"
女老師笑了笑,沒再追問:"行吧,別站太久,她們大概十幾分鐘就下課了。下次想等可以去前面休息區坐。」
"謝謝老師。"
女老師走了。
顧嶼重新轉回窗戶方向,裡面課程已經進入了第二個環節,幾個小朋友正扶著把杆練習簡單的擦地動作。
宋雨琦站在把杆前,左手輕輕搭在杆面上,右腿向側面緩緩伸出又收回,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專注得幾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他在走廊里又等了七八分鐘,然後教室門開了。
宋雨琦第一個跑出來,額頭上一層薄汗,丸子頭鬆散了幾根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看見顧嶼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愣了一下:"嶼哥哥?你怎麼在這兒?"
"剛好路過。"
"你等了多久?"
"剛到。"
宋雨琦歪著頭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相信。
但她沒有拆穿,只是跑到他面前轉了一圈:"好看嗎?"
練功服的下擺劃出一道弧線,她轉完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他回答。
顧嶼看著面前這個姑娘,想了想說:"好看。"
宋雨琦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拉起他的手往樓梯口走:「快走快走!我渴死了!我媽說今晚煲了綠豆湯,讓我喊你一塊兒喝。」
兩個人並肩下了樓,一起回了家。
從那天起,顧嶼每天放學後都會準時出現在舞蹈教室後門那扇窄窗外面。
有時候看五分鐘,有時候看十分鐘,從不進教室,每次被路過的老師看見,都說「在等人」。
宋雨琦一開始沒發現,後來有一次她提前下課出來透風,正好撞見他站在窗前往里看。
"嶼哥哥!"
顧嶼轉過身,表情平靜得仿佛他本來就只是路過。
"你天天來看我跳舞?"
"沒有天天。"
"上周四、上周五、這周一、昨天,我一下課出來你都在。"
顧嶼沉默了兩秒:"……那正好被你碰上了。"
宋雨琦雙手叉腰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跑回教室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沖裡面喊了一聲:"周老師!我哥哥在外面看我跳舞,能讓他進來坐嗎?"
周老師從教室里走出來,看了顧嶼一眼:"你就是那個天天站窗外的?"
顧嶼:"……"
"進來吧,別站走廊了,影響其他老師路過。"周老師擺了擺手,"坐最後一排,別說話就行。"
顧嶼走進教室,在最後一排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
宋雨琦回到隊伍里,偷偷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後重新站好。
周老師拍了拍手:"好,我們接著練。剛才教的動作再來一遍,注意腳背繃直,膝蓋不能彎,開始。"
音樂重新響起來。
宋雨琦站在鏡子前,側身、伸手、抬腿、收步,每一個動作都比之前流暢了不少。
顧嶼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女孩。
她跳得不算特別好,節奏偶爾會慢半拍,腳背偶爾會忘了繃,但她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認真,眼睛一直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遍不對就再來一遍。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屏幕上看她跳舞的樣子。
那時她已經站上了舞台,動作乾淨利落,表情管理無懈可擊。
台下成千上萬的人喊她的名字,她鞠躬、微笑、揮手,像一顆在聚光燈下不會熄滅的星星。
原來那顆星星是這樣煉成的。
從一間普通小學的舞蹈教室開始,從對著鏡子反覆練同一個動作開始,從腳背繃直膝蓋不彎開始。
而前世的他,是在她成為星星之後才遇到她的。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從第一節課就坐在了最後一排。
回家的路上,宋雨琦走在他旁邊,腳步比平時輕快很多。
"嶼哥哥,你說我跳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你覺得我以後能上舞台嗎?"
"能。"
"真的?"
顧嶼停了一下,側頭看著她的側臉:"真的。而且你站上去的時候,肯定很好看。"
宋雨琦沒說話,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過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那你以後還會來看嗎?"
"看。我會一直陪你的。"
她抬起頭,笑了,馬尾辮在身後跟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