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級開學一個月，顧嶼的名字已經不止在一班流傳了。
事情是從九月中旬那台教室電腦開始的。
那天下午第二節是美術課，劉老師準備放一段關於梵谷的紀錄片，打開講台上那台老舊的台式機，雙擊PPT文件，屏幕卡住了。
滑鼠指針轉了足足兩分鐘，然後彈出一個報錯框：「該程序沒有響應。」
劉老師五十多歲，頭髮稀疏，戴著老花鏡湊近屏幕看了半天，戳了兩下滑鼠，報錯框紋絲不動。
他拍了拍主機箱，又拍了拍，屏幕依然沒反應。
「這電腦怎麼回事，上周還好好的……」他繼續戳滑鼠。
底下一群小朋友安靜地等著，幾個調皮的男生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
宋雨琦坐在第三排，偏頭看了顧嶼一眼，然後舉起手：「老師，顧嶼會修電腦。」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顧嶼。
劉老師從講台上探出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顧嶼？你會修？」
顧嶼沉默了兩秒，放下手裡的鉛筆，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我看看。」
他彎下腰看了一眼主機箱後面的接口，又看了一眼顯示器右下角的任務欄。
這台機器裝的是Windows XP，任務欄上擠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圖標。
他按下Ctrl+Alt+Del，調出任務管理器，發現內存占用率已經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後台同時運行著十幾個進程。
殺毒軟體、瀏覽器插件、系統更新服務……
他關掉了其中五個明顯是惡意捆綁的進程，內存占用率降到了百分之七十，屏幕卡頓消失了。
又順手清理了一下開機啟動項，把那些用不上的自啟動程序全部禁用，然後重啟了電腦。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電腦重新啟動後，桌面乾淨了不少，開機速度也明顯變快了。
他點開那個PPT文件，梵谷《星月夜》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上。
「好了。」顧嶼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班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輕輕地「哇」了一聲。
劉老師推了推老花鏡，調侃道：「顧嶼同學電腦技術很好，誰班電腦有問題可以找他看看。」
下課後，顧嶼會修電腦的消息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不到一個小時就傳遍了教師辦公室。
那天下午放學後，隔壁二班的班主任就來敲門了，說班裡那台電腦開機要五分鐘，能不能幫忙看看。
顧嶼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五點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舞蹈課才下課。
「行。」他把書包放回座位上，去了二班教室。不到十分鐘，問題解決了。
到了第二周，顧嶼已經幫三個班的電腦做過「系統維護」。
教師辦公室里開始流傳一個說法：
一班那個顧嶼，電腦比信息課老師還懂。
信息課老師姓陳，是個剛畢業的年輕男老師，聽到傳言後特意在課間來找顧嶼聊了幾句，發現這孩子確實懂不少東西，當場邀請他加入學校的信息技術興趣小組。
顧嶼拒絕了：「我放學後有事，不方便。」
陳老師有點遺憾：「那你要是有興趣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們小組每周五下午活動。」
顧嶼點了點頭，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那天晚上回家，宋雨琦在樓道里追著他問：「嶼哥哥，你為什麼不參加信息技術小組？陳老師都親自來找你了。」
「周五下午你有舞蹈課。」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參加你的興趣小組，我上我的舞蹈課，不衝突啊。」
顧嶼推開家門，換了拖鞋，頭也沒回：「你上課的時候我不在，誰給你遞水？」
宋雨琦愣住了，站在樓道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對門，過了好幾秒才「哦」了一聲，然後低頭走了。
十月中旬，學校發通知說要在十一月底舉辦秋季文藝匯演，每個班出一個節目。
班主任李晴在班會上問誰有才藝想報名的時候，全班安靜了兩秒，然後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宋雨琦。
「雨琦不是在上舞蹈班嗎？」趙琳琳第一個開口。
「對！雨琦跳舞可好看了！」另一個女生跟著說。
「雨琦上吧！我們班就靠你了！」
宋雨琦被一圈人圍著，耳朵慢慢紅了。
她看向顧嶼的方向，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坐在座位上，沒有出聲，但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老師，我報名。獨舞。」
接下來一個月，宋雨琦的放學後日程從「一周兩次舞蹈課」變成了「每天加練一小時」。
顧嶼依然每天準時出現在舞蹈教室，只不過現在他不需要站窗外了。
周老師已經默認他是「固定旁聽生」，在最後一排給他留了個位置。
他坐在那裡寫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鏡子裡那個正在練習的女孩。
宋雨琦練完一段就會跑過來喝口水，問「剛才那個轉圈看起來順不順」。
顧嶼每次都會認真給出反饋。
十一月底，文藝匯演當天。
學校禮堂坐滿了人，台上拉著紅底白字的橫幅，音響里放著暖場音樂。
宋雨琦穿了林秀芝給她買的一條淺藍色紗裙。
她站在後台幕布旁邊，兩隻手攥著裙擺，表情明顯有點緊張。
顧嶼從觀眾席溜到後台，在她旁邊站定：「緊張？」
「有點……」她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萬一跳錯了怎麼辦？」
「錯了就錯了，接著往下跳。台下的人不一定看得出來。」
「真的？」
「真的。而且你要是真卡住了，就看著我的方向跳。我在台下。」
宋雨琦抬頭看了他一眼，用力點了點頭。
報幕員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下面請欣賞，二年級一班宋雨琦同學帶來的獨舞，《小星星》。」
音樂響起來後，宋雨琦提著裙擺走上了舞台。
聚光燈從正上方打下來，落在她淺藍色的裙子上。
她站定，側身，抬手，第一個動作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好像突然放鬆了。
旋轉、伸展、跳躍，她的身體在燈光下舒展開來。
動作算不上頂尖，但每一個細節都能看出她在舞蹈教室里反反覆覆練習的痕跡。
裙擺隨著旋轉在空中劃出一道藍色的弧線，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顧嶼坐在觀眾席第三排中間，一直看著台上那個人。
聚光燈下的宋雨琦，和他前世在屏幕上看到的那個女孩漸漸重疊了。
同樣的舞台，同樣的燈光，同樣閃閃發亮的樣子。
音樂結束，最後一個動作定格在燈光里，她緩緩落下手臂，然後鞠躬。
掌聲瞬間響了起來。
宋雨琦直起身，目光掃過觀眾席，在第三排中間找到了顧嶼。
她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後提著裙擺跑下了台。
回到後台，她被趙琳琳和幾個同班女生圍住，嘰嘰喳喳地喊著「雨琦你跳得太好了」「裙子好好看」。
她笑著應了兩句，然後穿過人群，在顧嶼旁邊坐下。
「我剛才……怎麼樣？」
「落地那一下還有點晃。」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但是，」顧嶼想了想，看著她因為剛才跳舞還在泛紅的側臉，「很好看。」
宋雨琦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伸手撥了撥頭髮，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雨琦把練功服疊好放進衣櫃裡，然後打開作業本開始寫周記。
她咬著筆帽想了半天，在作文本上寫了一段話：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面前跳舞。上台之前我很緊張，但是跳著跳著就不緊張了，因為我想像自己還是在舞蹈教室里練習。台下有很多人，但是我只看得到第三排中間那個位置。那是我的幸運位置。」
她寫完這段，盯著看了幾秒，然後翻過一頁重新寫了一遍，把「第三排中間那個位置」改成了「觀眾席」。
交上去的周記被李晴批了個「優」，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批語是：「寫得很真誠，繼續保持對舞台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