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京都的柳樹剛抽出嫩芽。
顧嶼放學後沒有急著回家,拐進了校門口那家報刊亭。
他從口袋裡掏出五毛錢硬幣,放在櫃檯上,從架子上抽了一份《中國證券報》。
報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見慣了來買漫畫和故事會的小學生,頭一回看到有小孩買財經報,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小朋友,這報紙是大人看的。"
"嗯,幫我爸買的。"顧嶼面不改色地把報紙折好,塞進書包里。
他走出報刊亭,沿著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邊的玉蘭花開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動,他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低頭繼續走路。
回到家,沈玉梅正在廚房裡擇菜,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今天怎麼比平時晚了?"
"路過報刊亭停了一下,買了份報紙。"
沈玉梅擦了擦手上的水,從廚房走出來:"報紙?你買報紙幹什麼?"
"幫我爸買的。"
沈玉梅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爸什麼時候開始看報紙了?他連家裡的電視遙控器都懶得換台,還看報紙?"
"他說最近要開始關心國家大事了。"
沈玉梅笑著搖了搖頭,也沒多想,轉身回了廚房:"行行行,關心國家大事。去把手洗了,一會兒吃飯了。"
顧嶼換了拖鞋,把書包拎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從書包里抽出那份報紙攤開在書桌上。
2007年3月19日,上證綜指收於3014.44點。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打開電腦,調出股票帳戶的持倉頁面。
帳戶里的錢從去年的135萬變成了現在的接近200萬。
葫蘆俠Plus的月收入穩定在20萬左右,開學以來大部分收入都被他轉入了股票帳戶。
零零碎碎加起來,持倉市值已經逼近200萬。
他打開交易軟體,在自選股列表里掃了一眼。
中信證券,去年八月他第一次建倉的時候價格還在15塊左右,現在已經在45塊附近盤整了好幾天。
招商銀行,從7塊漲到了19塊。
萬科A,去年他買入的時候股價不到8塊,現在已經站上了16塊。
貴州茅台,他從80塊開始分批買入,現在股價已經到了120塊,漲了整整一半。
這些名字都是他在腦海里反覆篩選過的結果。
2007年的A股牛市,他不需要賭個股漲跌,他只需要站在正確的時間點上。
而這兩個月,指數漲得比他的持倉還快。
三月初的某個周末,兩家人又湊在顧嶼家吃飯。
沈玉梅燉了一鍋番茄牛腩,熱氣騰騰地端上桌,旁邊擺著一盤清炒時蔬和一碟涼拌黃瓜。
宋明遠夾了一塊牛腩,隨口提了一句:"最近股市漲得挺猛啊,我們單位好幾個同事都在開戶,天天討論買哪個。老顧,你買了嗎?"
顧衛國搖了搖頭:"股票那東西我不懂,漲漲跌跌的,心臟受不了。"
"也是,"宋明遠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不過聽說最近確實漲得邪乎,去年年底才兩千多點,現在都三千了。我一個同事,去年年底買了點工商銀行,現在都快翻倍了,天天在辦公室里顯擺。"
顧嶼低頭扒飯,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宋雨琦坐在他旁邊,正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然後把番茄汁拌進飯粒里,拌得勻勻的,每一粒都裹上了顏色,才滿意地扒了一大口。
她嚼了兩下,忽然偏過頭,小聲問了一句:"嶼哥哥,我爸說的那個'股市'是什麼?"
"就是一個能讓人用錢生錢的地方。"
"那你怎麼知道的?"
"看書看的。"
宋雨琦歪著頭看了他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個答案靠不靠譜:"那你懂嗎?"
顧嶼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懂一點。"
"懂一點是多少?"
"比不懂強一點。"
宋雨琦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太滿意,但也沒有繼續追問,繼續對付碗裡的米飯。
那天晚上吃完飯,宋雨琦跑到顧嶼房間寫作業。
她坐在書桌邊上,顧嶼坐在電腦前,兩個人各干各的。
寫了一會兒,宋雨琦放下筆,轉過頭來看他:"嶼哥哥,你剛才說的'錢生錢',到底是怎麼生的?"
顧嶼從屏幕上移開目光,轉過來對著她:"你有一塊錢,買了一個蘋果,第二天這個蘋果漲價了,變成了一塊二,你把它賣出去,就賺了兩毛。這就是'生錢'。"
"那要是跌了呢?"
"跌了就虧了。"
"那你買了嗎?"
顧嶼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兩秒:"買了。"
"那你賺了還是虧了?"
"賺了。"
宋雨琦想了想,又追問:"賺了多少?"
顧嶼沒有回答具體數字,只是說:"足夠我長大後娶你了。"
宋雨琦愣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然後她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翻作業本,但翻了兩頁才發現那頁剛才已經寫過了。
"你……你少來!"她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半,"誰要嫁給你了——"
"哦,"顧嶼轉回去繼續看屏幕,"那我回頭把錢花了。"
"不行!"
顧嶼轉過頭看她。
宋雨琦握著筆,耳朵尖還是紅的,眼睛盯著作業本不看他,聲音又小又急:"攢著就攢著,又沒人讓你花……"
顧嶼笑了一下,沒再逗她。
那天晚上,顧嶼關掉電腦之前,又看了一眼帳戶。
持倉市值已經突破了200萬。
他把滑鼠移到"中信證券"的持倉記錄上,看了一眼建倉日期,2006年8月15日,買入價14.87元。
現在是2007年3月,價格已經漲到了47塊多。
他關閉了交易頁面,沒有操作。
這輪牛市還沒到最瘋狂的時候,真正的暴漲還在後面。
四月,上證綜指突破了3500點。
五月,突破了4000點。
五月底的那個周五,顧嶼放學後照例去報刊亭買了一份《中國證券報》。
報亭老闆已經認識他了,見他走過來,主動從架子上抽了一份遞過來。
"又幫你爸買報紙?"
"嗯。"顧嶼接過報紙,照例塞進書包。
他走出幾步,然後停住了腳步。
報亭旁邊的小賣部門口圍了一群人,烏泱泱的一片。
男男女女都有,手裡捏著報紙或手機,表情各異,但眼裡都在發光。
他走近了兩步,聽到有人在討論:"中信證券又漲停了!"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攥著手機,聲音裡帶著興奮:"我昨天剛賣,今天就漲停,氣死我了!"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湊過來問:"招商銀行什麼時候開板?我要加倉。"
另一個大媽拽著身邊的老伴:"我說什麼來著?早讓你買你不敢,你看看人家,這都翻了多少倍了!"
"行了行了,明天就買行了吧!"
顧嶼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興奮的、焦灼的、懊悔的臉,沒有出聲。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五月末的那個周末,顧嶼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屏幕上是上證綜指的K線圖,指數已經逼近4300點。
帳戶里的錢從200萬變成了將近400萬。
他把滑鼠移到日期上,看了一眼日曆。
離那場風暴,還有不到五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