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那幾天，顧衛國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準確地說，是從五月二十五號那天午飯開始的。
隔壁科室的老劉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一邊扒飯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著："老顧，你真的不買點？中信證券今天又漲了三個點，我上周買的，現在已經賺了快兩千了。"
顧衛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接話。
老劉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這波行情還沒到頭呢，專家說了，能漲到五千點。你現在進場還來得及，再晚就真趕不上趟了。"
"我不懂那玩意，算了。"
"誰懂啊？我也不懂！"老劉壓低了聲音，筷子在空中比劃著名，"但你看看周圍，誰買誰賺，連咱們單位看門的老張都賺了好幾萬了。你這天天守著死工資，到頭來能攢幾個錢？"
顧衛國笑了笑，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飯，但那頓飯他吃得很沒滋味。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電視開著，財經頻道正在播晚間新聞，屏幕下方滾動著一行紅字："上證綜指再創新高，市場信心持續高漲。"
他偏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沈玉梅正在裡面炒菜，油煙機的轟鳴聲蓋過了電視的聲音。
他又看了一眼兒子房間緊閉的門，然後收回目光，盯著電視屏幕里那根不斷往上走的K線。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老劉那句話："誰買誰賺。"
他想到了兒子的學費，想到了家裡的房貸，想到了每年要交的暖氣費，想到了……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腦子裡涌，像堵不住的泉眼，他越想越清醒。
第二天中午，他趁午休時間去了一趟證券公司營業部。
大堂里人頭攢動，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長隊，穿黑色西裝的客戶經理拿著擴音器在大廳里維持秩序，聲音被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電腦鍵盤敲擊聲淹沒了。
玻璃窗上貼著巨大的紅字橫幅——"牛市來了，你準備好了嗎？"
下面是一行小字，"開戶即送炒股指南一本"。
顧衛國排了四十分鐘的隊，腿都站酸了。
輪到他的時候，他在開戶申請表上填了自己的身份證號和銀行卡信息，然後咬了咬牙，從工資卡里轉了五萬塊錢進去。
"買什麼好？"他問櫃檯里那個戴眼鏡的小姑娘。
"現在大家都買中信證券和工商銀行，你要是保守的話，工商銀行也行。"
小姑娘頭也沒抬，噼里啪啦敲著鍵盤。
"那就工商銀行吧。"
"買入價？"
"什麼價？"
"你要多少錢買？現在股價是六塊兩毛三。"
"就按這個價，五萬全買了。"
小姑娘操作了兩下，印表機吱吱嘎嘎地吐出一張交割單遞給他："好了，回去等著就行。明天再來看，肯定漲。"
顧衛國把那張薄薄的紙折好塞進口袋，走出營業部大門的時候，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眯眼，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像是一個從沒進過賭場的人，終於把籌碼壓在了桌上。
那天下班回家，他比平時多喝了半碗湯。
沈玉梅看了他一眼：「今天撿錢了？」
他趕緊搖頭：「沒有，就是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做得不錯。」
他沒敢提股票的事。
五月二十九號，顧衛國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看財經頻道。
屏幕下方的滾動條里，上證綜指收在4334.92點。
工商銀行收在六塊五毛一，比買入價漲了兩毛多，五萬塊賺了一千多。
他端著茶杯站在電視機前，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看什麼呢這麼高興？"沈玉梅從臥室走出來。
"沒什麼，新聞。"
他趕緊換了台，換成地方新聞台，屏幕里正在播放一則關於社區菜市場改造的報導。
沈玉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顧衛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算了一筆帳：工商銀行漲了兩毛八，五萬塊賺了一千多，要是漲到七塊呢？八塊呢？老劉說的五千點要是真來了，那不得翻倍？
他越想越興奮，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指在被面上划來划去算著數，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他幾乎沒怎麼睡著。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天變了。
五月三十號，顧衛國剛到單位，老劉就從隔壁辦公室沖了過來，臉色鐵青，眼袋比平時重了一圈："老顧！完了完了完了！昨晚半夜財政部出公告了，印花稅從千分之一調到千分之三！今天開盤肯定要暴跌！"
顧衛國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股市要跌！你買了沒？你上次說要買的，到底買沒買？"
顧衛國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沒買吧？"老劉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忽然意識到什麼，聲音都變了調，"......你買了？"
"買了五萬的工商銀行。"
老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嘴唇哆嗦了兩下，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完了。"
上午九點半，大盤準時開盤。
顧衛國躲在廁所里用手機偷偷看行情，屏幕上的數字跳得他心驚肉跳。
工商銀行直接低開百分之六，股價從六塊五跌到了六塊一。
他盯著那個數字，整個人靠在隔間的門板上，手裡的手機差點沒拿穩。
一上午他進廁所進了六趟，每趟出來臉色都比進去的時候白一分。
下午收盤的時候，工商銀行收在五塊八，跌幅超過百分之十，直接跌停。
五萬塊變成了四萬五，一天虧了五千。
那天顧衛國回家比平時晚了四十分鐘。
他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小區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好一會兒，抽了兩根煙。
結婚之後他就沒怎麼抽過煙了，但今天實在忍不住。
上樓之前，他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又聞了聞自己的外套確認沒有煙味，才推開了家門。
他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但沈玉梅比他想像的敏銳得多。
晚飯剛端上桌，她就開口了："剛剛你手機響半天了，是誰找你？"
"單位的事。"顧衛國低頭扒飯，不敢對視。
沈玉梅放下筷子："老顧，你回來後這麼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
"那你今天回來為什麼不換鞋？平時你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換拖鞋，今天穿著皮鞋就進來了。"
顧衛國低頭一看，果然還穿著那雙皮鞋，鞋底還沾著小區門口花壇邊上的泥。
他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沈玉梅的聲音冷了下來："顧衛國，你到底怎麼了？"
顧衛國的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買股票了。"
沈玉梅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多少錢？"
"......五萬。"
沈玉梅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拍在了桌上："五萬？你拿五萬去買股票？你懂那玩意嗎你就往裡砸？咱家一個月才掙多少你心裡沒數？"
"劉強他們都在買，都說能賺......"
"劉強賺了關你什麼事？人家虧了會告訴你嗎？"沈玉梅的聲音拔高了，眼圈也跟著紅了，"咱家那點積蓄，那是攢著給孩子以後上學用的，你一聲不吭拿五萬去賭？"
"我沒賭......"
"五萬塊拿進去，一天虧五千，這不是賭是什麼？"沈玉梅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抬手擦了擦，但擦完又掉下來，"顧衛國，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顧衛國低著頭，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玉梅站起來，筷子沒拿穩，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沒有彎腰去撿，轉身進了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那股沉默比任何摔門聲都沉重。
餐桌旁只剩下父子兩個人。
顧嶼坐在餐桌另一頭，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他低著頭，筷子停在碗沿上，碗裡的飯一口沒動。